面罩警报器尖锐的蜂鸣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在方远的神经末梢上。
视野右下角，那行代表生机的绿色数字——21.4%，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它不是慢慢减少，而是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口瞬间吞噬，从21.4%跳至0.0%。紧接着，鲜红的“缺氧警告”字样占据了整个视网膜投影，刺得他眼球生疼。
空气里的湿度瞬间升高，面罩内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视线。方远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粗糙的沙砾，肺部传来火烧般的灼痛。
这不是故障。
暴雨敲打着第七区地下避难所厚重的合金墙壁，发出沉闷如心跳般的巨响。这种声音在平日里是背景噪音，但在此刻，每一声撞击都像是倒计时的一记重锤。
方远颤抖着手，将食指按在个人终端冰冷的金属背板上。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
“重置……立刻重置氧气配额！”他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破碎且急促，带着长期缺氧导致的严重喘息，“执行指令代码Alpha-9！覆盖错误扣减！”
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弹出一个冰冷的对话框。没有解释，没有缓冲，只有死板的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受益人状态异常。《第七区氧气配给修正令》已锁定。】
【当前操作违规。本地连接已切断。】
屏幕黑了下去。
方远僵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那句“受益人状态异常”像是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
受益人是他自己。但系统显示，异常的不是他，而是这笔氧气的流向。
就在十分钟前，当他像往常一样检查每日配给单时，发现原本属于他的30立方米高纯度氧气份额，被系统自动划转给了隔壁的陈默。
陈默死了。三天前，尸检报告已经归档，墓碑上的电子标签显示“生命体征归零”。一个死人，不需要呼吸。
但系统认为他在呼吸。
方远猛地扯下面罩，大口贪婪地攫取着公寓内浑浊、带着霉味的空气。即使这空气里充满了二氧化碳和尘埃，也比那种即将窒息的绝望要好受一万倍。备用氧气罐就在墙角，那是他为了应对突发断供而攒下的救命稻草，里面只剩下最后5立方米的纯氧。
如果现在不恢复配额，一旦午夜零点到来，主供氧管道彻底切断，这5立方米的备用氧气只够他苟延残喘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就是死亡。
“该死……该死！”
方远咒骂着，重新戴上面罩，试图重启终端。但他知道，这只是徒劳。系统的逻辑链条已经闭合，任何手动干预都被标记为“数据篡改”，触发的是最高级别的封锁。
他需要证据。证明陈默已经死亡，证明这笔配给是错误划转的证据。
他的目光投向了隔壁那扇紧闭的密封门。
陈默的家，就在这一墙之隔。
按照《第七区居住管理条例》第42条，邻居家的密封门严禁非授权开启，尤其是当住户处于“隔离观察”或“病理封存”状态时。违者将被扣除当月全部信用点，并面临强制移出避难所的惩罚。
但方远不在乎信用点了。
他抓起桌上的重型扳手，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走到门前，耳朵贴在厚重的隔音材料上。
听不到声音。
绝对的死寂。
陈默是个独居者，沉默寡言，平时连楼道相遇都点头致意，从不交谈。但在方远看来，陈默的死并不意外。在这个连呼吸都要交税的世界里，孤独的人往往最先被算法抛弃。
方远举起扳手，重重地砸向门锁的电子锁芯。
*铛！*
火星四溅。
*铛！*
第二下，锁芯周围的塑料外壳碎裂开来。
*铛！*
第三下，机械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方远的动作粗暴而决绝。他不是在开锁，而是在破坏。他要破坏现场的完整性，强行制造一个“入侵”的事实，从而绕过系统的远程锁定，物理接入陈默的本地终端。
只要陈默的终端还在线，只要还能读取到他死前的最后一条数据记录，就能证明那个“活跃状态”是虚假的。
门锁终于崩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方远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
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红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陈默的床铺整洁得有些过分，被子叠成了标准的直角。桌上放着一个半空的营养膏包装，旁边散落着几本纸质书——在这个数字化时代，纸质书是违禁品，也是奢侈品。
方远冲进卧室，翻出陈默的个人终端。
设备处于休眠状态。他用力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加载进度条缓慢移动。
就在这时，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数据包从云端推送到了这台离线设备上。发送时间：陈默死亡确认后的两分钟。
方远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输入自己的生物识别码，解开了加密层。
数据包里没有文字，只有一串复杂的坐标代码和一个名为《第七区氧气配给修正令》的文件附件。
文件图标是红色的，象征着警告。
方远双击打开。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自动扣减通知。内容清晰明了：因系统算法优化，原分配给方远的氧气配额，因“资源冗余检测”，转移至“潜在高价值储备单元”——即陈默的账户名下。
理由栏写着：[待核实]。
这就是问题所在。系统判定陈默是“潜在高价值储备单元”，而不是“已死亡个体”。
为什么？
方远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试图寻找后台日志。他想看看是谁，或者是什么算法，做出了这个决定。
然而，所有的访问权限都被锁死了。
【访问拒绝。权限不足。】
【请联系管理员田主管进行生物活体验证。】
田主管。
这个名字让方远感到一阵寒意。田主管是配给中心的管理员，一个穿着笔挺制服、永远拿着黑色数据板、眼神冷漠的男人。他是规则的化身，是这座地下城里最不可违抗的存在。
如果田主管介入，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不仅仅是算法错误，而是有人为的操作痕迹。
方远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4小时12分。
他的备用氧气罐还在角落里，但那只是杯水车薪。他必须拿到那份《修正令》的最终解释权，或者找到证据证明陈默确实死了，才能撤销这笔错误的划转。
他拿起陈默的终端，准备将其连接到自己的设备上，尝试逆向破解数据流。
就在他插入数据线的一瞬间，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外部连接请求。是否同步实时生命体征？】
方远愣住了。
实时生命体征？
陈默已经死了。尸检报告就躺在他的抽屉里，盖着红色的“死亡”印章。
但如果系统要求同步实时生命体征，那就意味着，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与陈默绑定的信号源，正在跳动。
方远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打碎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而是揭开了一个更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正等着把他拖入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面罩内的氧气含量已经降到了危险的临界点。
他按下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