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谭府主院的雪下得紧。
顾青梧跪在暖阁的炭盆旁,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她面前堆着从库房清出来的冬衣,狐裘、织锦、蜀缎,层层叠叠地码在紫檀木案上,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和淡淡的霉气。这是清点冬衣的最后一天,明日就要封箱入库,若再不动手,许多东西便永远消失在谭府的深墙之内。
“姑娘,这袭银鼠狐裘太沉了,要不先搁一边?”春桃抱着袖子,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眼神却往门外飘。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青梧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她伸出戴着薄茧的手指,抚过那袭银鼠狐裘柔软的绒毛。这狐裘是婆母谭氏三年前赏给她的,说是看重她进门三年无子,特意赐下的厚礼。可只有顾青梧知道,这层看似温顺柔软的皮毛下,藏着什么。
她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青梧,在这吃人的府邸里,活命靠的不是忍,是握在手里的刀。”* 而那把刀,据说就藏在这件狐裘的夹层里。
顾青梧屏住呼吸,指尖顺着狐裘内侧的缝线缓缓摸索。那里的针脚比别处密得多,几乎看不出异样。但顾青梧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物上。冰凉,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脆响。
“三奶奶还在忙呢?太太说了,今晚必须封箱,明日一早还要去祠堂祭祖,衣物若乱糟糟的,成何体统!”
来人是谭府的大丫鬟翠儿,声音尖利,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顾青梧的手指猛地一缩,将那枚硬物死死按在夹层深处,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
“劳烦翠儿姐姐回禀婆婆,”顾青梧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并不华贵的素色襦裙,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这银鼠皮娇贵,需得细细整理,免得虫蛀。若是匆忙封箱,坏了太太赏的好东西,妾身担待不起。”
翠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盏,眼神锐利如鹰。她上下打量着顾青梧,目光在那堆衣物和顾青梧微红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三奶奶真是勤勉,只是太太那边催得紧。您也知道,太太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若是因这点小事耽误了祭祖的大事,太太心里……怕是会不舒服。”
顾青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姐姐说的是。妾身这就快些。”
翠儿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角,溅出几滴茶水。“最好是这样。太太说了,若是发现有任何不该有的东西混在衣物里,定不轻饶。毕竟,咱们谭家是诗书传家,最讲究个清白端庄。”
这话里的刺,扎得明显。顾青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妾身谨记。”
翠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顾青梧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探入狐裘夹层。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指尖勾住了那个硬物的边缘,用力一扯。
随着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一枚冰冷的物件落入掌心。
那是一枚银锁,约莫拇指大小,造型古朴,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但在云纹之下,隐约可见两个极小的字——苏合。
苏合香银锁。
顾青梧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听说过这东西。那是江南苏家的信物,而谭氏的娘家,正是苏州苏氏。更让她心惊的是,这枚银锁的背面,刻着双喜纹样,那是谭氏娘家女子出嫁时才会佩戴的样式。
一个已婚妇人,为何会将娘家的贴身信物,藏在儿媳的狐裘夹层中?
除非,这狐裘的主人,根本就不是谭氏自己。
顾青梧的手指紧紧攥着银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知道,一旦这枚银锁现世,谭氏苦心维持的体面将面临崩塌。但她不敢声张,甚至不能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近了些。
“三奶奶?”是丈夫谭子轩的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迟疑,“听闻你在整理衣物,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青梧迅速将银锁塞进袖中的暗袋,起身迎向门口。门帘掀开,谭子轩站在风雪中,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眉头微蹙。
“夫君。”顾青梧福身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并无大碍,只是这银鼠皮厚重,妾身想多花些心思打理,以免辜负婆婆的美意。”
谭子轩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装作不知。“母亲那边,你不必太过在意。她……最近心事重,言语间或许会有些冲撞。你且顺着她些,莫要惹她生气。”
顾青梧抬眼,直视着谭子轩的眼睛,轻声问道:“夫君是说,母亲近日常与外人书信往来,还让人送些奇怪的东西进府?”
谭子轩的脸色瞬间僵硬,随即苦笑一声:“青梧,有些话,听不得,也问不得。在这家里,糊涂点,才能活得长久。”
他说完,深深看了顾青梧一眼,转身走入风雪之中。
顾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袖中的银锁贴着肌肤,冰冷刺骨。
她回到案前,拿起那枚苏合香银锁,借着烛火仔细端详。银锁上的双喜纹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谭府的虚伪。
为什么谭氏要将这枚属于娘家的信物,藏在她的狐裘里?
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留下什么证据?
顾青梧握紧银锁,指节泛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路可退。这枚银锁,既是谭氏的软肋,也是她顾青梧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的筹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却掩盖不住人心深处的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