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可夏昭指尖触到那件狐裘时,仍觉一股透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爬升。
尚宫局的赵嬷嬷立在榻前,双手交叠在腹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圆滑而疏离的笑意。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正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像捧着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山。
“夏妹妹好福气。”赵嬷嬷的声音尖细,却并不刺耳,像是裹着蜜糖的针,“贵妃娘娘体恤姐妹们冬日受寒,特意挑了这匹北境进贡的雪狐皮,命尚宫局赶制了这件斗篷。说是‘暖身更暖心’呢。”
夏昭垂着眼,目光落在木匣边缘的一圈暗纹上。那是庞贵人最得意的标记——素净中暗绣金线,看似低调,实则处处透着张扬的压迫感。
“劳赵嬷嬷费心。”夏昭轻声说道,语气恭顺,甚至带了几分感激,“只是这深冬时节,姐姐们的赏赐总是比旁人厚重些,妹妹心里实在惶恐。”
赵嬷嬷眼皮微抬,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夏昭的脸,似乎在寻找一丝一毫的不悦或嫉妒。见夏昭神色平静,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惶恐什么?这是娘娘和贵人的恩典。夏妹妹位分虽低,但心思细腻,正好配得上这等精细物件。”
话里的刺,藏得极深。
夏昭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谢嬷嬷提点。”
这时,内务府的李公公也在一旁候着。他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拭着嘴角,眼神飘忽不定,既不敢看赵嬷嬷,也不敢直视夏昭,只在那紫檀木匣子上打转。
“还不打开看看?”李公公阴阳怪气地催促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若是尺寸不合,或者……有什么不妥,现在换还来得及。”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听雪阁的空气里。
夏昭心头一紧。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尺寸的问题。
她走到桌前,示意翠儿上前。翠儿是个急性子的丫头,此刻眉头紧锁,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似乎想冲上去一把扯开那木匣。夏昭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传递出一个“稳住”的眼神。
翠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冲动,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熏香味道,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布料与某种苦涩药味的特殊气息。夏昭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仿佛只是闻到了一丝普通的樟脑味。
“真是漂亮。”夏昭伸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雪白的狐裘。
触感冰凉,顺滑如丝。但在她的指腹下,她能感觉到布料下层的异常——那里比正常衣物要厚实得多,而且针脚细密得令人发指。每一寸都缝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透气孔,也没有任何可以拆卸的痕迹。
这就是一件密不透风的棺材。
“妹妹喜欢就好。”赵嬷嬷走近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贵妃娘娘说了,寿宴在即,妹妹身为后宫嫔御,仪表不可有失。这件斗篷,务必在今晚穿上。”
夏昭抬起头,迎上赵嬷嬷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和算计。
“嬷嬷说笑了。”夏昭微微一笑,声音轻柔,“既然是贵妃娘娘的心意,昭自然要试穿一番,以表敬意。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狐裘的领口处。
“只是这针脚太过细密,妹妹担心自己身形单薄,撑不起这般厚重的恩泽。若是在寿宴上出了岔子,岂不惹贵妃娘娘不快?”
赵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夏妹妹这是在质疑尚宫局的手艺?”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公公在一旁干咳了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赵嬷嬷息怒,夏妹妹也是小心谨慎惯了。毕竟,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挑选的料子,容不得半点马虎。”
夏昭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小步。
“不是质疑手艺,是敬畏规矩。”她轻声说道,字句斟酌,“若是衣服有问题,那是尚宫局的失职;若是衣服没问题,是我夏昭福薄,担不起这份厚待。无论哪种结果,都不该由我来承担风险。”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嬷嬷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她知道夏昭在试探,也在拖延。但这件衣服,必须在今晚之前确认无误,否则,庞贵人那边没法交代。
“怎么?夏妹妹不敢试?”赵嬷嬷冷笑一声,“莫非是怕冷?还是说……心里有鬼?”
周围的宫女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夏昭看着赵嬷嬷那张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直接拒绝试穿,就是抗旨,是大不敬;强行试穿,若真有毒,那就是自寻死路。
她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证明衣服无害,又能让自己脱身的台阶。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狐裘领口内侧,有一根极细的银针,正微微闪着寒光。那是工匠故意留下的“机关”,一旦受力,便会刺破皮肤,将藏在夹层里的毒粉释放出来。
原来如此。
庞贵人不仅要让她出丑,还要让她“意外”中毒。
夏昭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退,也不能硬闯。她只能利用这个规则,反向操作。
“嬷嬷说得对。”夏昭忽然笑了,笑容温婉而脆弱,“既然姐姐们如此关心,昭怎敢推辞?只是……”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勾住狐裘的袖口。
“这袖子有些长,妹妹想先挽起来试试。”
话音未落,她猛地用力一扯。
并不是为了脱下衣服,而是为了让袖口收紧,让那根隐藏的银针更容易触碰到她的皮肤。
“嘶——”
一声极轻的痛呼响起。
夏昭的手指被那根银针刺破,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正好落在了雪白的狐裘领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赵嬷嬷瞪大了眼睛,李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连一直沉默的翠儿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滴血,并没有像普通血液那样迅速晕染开来。
相反,它在接触到狐裘的瞬间,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下,然后缓缓凝结成一颗黑色的斑点,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却并未扩散,而是死死地嵌在了白色的皮毛纤维之中。
黑暗,深邃,且充满死亡的气息。
赵嬷嬷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那颗黑斑,眼中的轻蔑终于变成了一丝慌乱。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夏昭捂着受伤的手指,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恐和无助。她看着那颗黑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我……我不知道。”她低声说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也许是衣服本身的问题……也许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李公公已经快步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方白帕,小心翼翼地擦去了夏昭手指上的血迹,然后将那块沾血的帕子折叠好,放入了自己的怀中。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收场工作。
“好了。”李公公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神情,“血已止住。夏妹妹受了惊,不如先回房歇息。至于这件衣服……”
他看了一眼那颗黑斑,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赵嬷嬷。
“尚宫局自有定夺。”
赵嬷嬷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们收起木匣。
“带走。”
随着木匣被盖上,听雪阁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夏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被带走的狐裘,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颗黑斑,是证据,也是诅咒。它证明了衣服有问题,但也证明了,是她亲手弄脏了它。
在未来的日子里,这颗黑斑将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只要有人愿意,随时可以将其解读为“不敬”或“诅咒”。
而她,必须在这把利剑落下之前,找到解开它的钥匙。
窗外,风雪更紧了。
听雪阁内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最终熄灭。
黑暗中,只有夏昭沉重的呼吸声,和那颗永远无法洗去的黑斑,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宫斗的残酷与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