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声中，方默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普通生活垃圾里的甜腥味。
这味道混在第三垃圾处理站常年不散的酸腐气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浑浊的死水，突兀得让人反胃。他站在302室门口，手里那盏频闪的手电筒光束颤抖着，照亮了地上那一滩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渍，以及旁边那个被粗暴踢开的医疗急救箱。
老赵不在。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方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乳胶材质已经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透，指尖传来湿滑的触感。他必须快。垃圾车的引擎声已经在地下三层隐约震动，那是今晚最后一趟清运，四十分钟后就会抵达中转站进行压缩粉碎。
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把“它”处理掉，他就完了。
方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紧张而剧烈收缩。他跨过门槛，走进302室的客厅。邻居老陈躺在地毯上，姿势扭曲，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成两个黑洞。尸斑正在他的后颈和背部迅速蔓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
“该死。”方默低声咒骂，声音急促且带着喘息。
他没有报警。在这个下城区，报警意味着调查，调查意味着挖掘，挖掘意味着他那段参与非法人体实验的黑历史会被翻出来。对于清洁工来说，死人比活人更麻烦，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死人。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探向老陈的颈动脉。没有跳动。皮肤冰冷，僵硬感已经开始从四肢末端向躯干蔓延。
确认死亡。
方默站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这里没有任何能掩盖尸体的东西。只有角落里的几个空纸箱，和一堆散落的电子垃圾。他需要把这具尸体变成“废弃物”。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了脚步声。沉重，拖沓，伴随着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
是老赵回来了？还是顾慎？
方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却僵在原地。他想起昨天在垃圾桶旁捡到的那张皱巴巴的纸——《第7号废弃物分类准则》。上面用鲜红的字体印着一行字：【禁止丢弃尸体】。
他伸出指甲，在墙角的污渍上狠狠刻下一道痕迹，作为第一条生存法则的标记：*别信规则，信时间。*
门被推开了。
老赵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制服上沾满了泥点和不明污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慌乱地在房间里游移，最后定格在躺在地板上的老陈身上。
“方……方默？”老赵的声音结结巴巴，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你……你怎么在这？”
方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老赵咽了一口唾沫，腿肚子开始打颤：“我……我只是来清理一下。我以为……我以为他已经走了。我看不到呼吸，就……就按常规流程把他移到门口了。”
方默的目光落在老赵脚边的血迹上。那是老赵留下的。老赵以为老陈死了，试图按照“常规流程”处理，但他搞砸了。他在移动过程中弄出了动静，或者留下了证据。
“常规流程？”方默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老赵，你知道什么是常规流程吗？”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种近乎谄媚又恐惧的笑容：“是……是把废弃物分类装袋。对，分类。只要分好类，就没有问题。顾监工说过，只要符合《准则》，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方默冷笑一声。他走到老陈身边，伸手按住尸体冰冷的肩膀。
“老赵，你违规操作了。”方默说，“你把尸体留在了室内，而不是指定的临时存放点。”
老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不是的！我是为了……为了节省时间。我想赶在车来之前弄完。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帮忙。”
“帮什么忙？”方默盯着他的眼睛，“帮我把这具尸体藏起来？还是帮你自己洗清责任？”
老赵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门框：“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清洁工。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如果被发现，我就失业了。我也许……也许不小心碰到了他，但我没有杀人！”
方默眯起眼睛。他注意到老赵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而且他的右手袖口上有一块新鲜的撕裂痕迹，边缘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纤维——那是老陈外套上的材质。
老赵动了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阻止老陈醒来，或者是为了抢夺什么东西。但现在，他选择撒谎。
“顾慎来了吗？”方默问。
老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没有看到顾监工。但是……但是刚才有个穿制服的人路过走廊，看了我们一眼。我没敢让他进来。”
方默心中一沉。顾慎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任何异常都会引起他的注意。如果顾慎现在出现，他和老赵都跑不掉。
“听着，”方默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要把这东西运走。今晚的车次。如果你不想被停职，不想被调查，就帮我一把。”
老赵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故事：“运走？怎么运？这可是尸体！这是违法的！”
“这是废弃物。”方默纠正道，语气不容置疑，“根据《第7号废弃物分类准则》附录第三条，生物性污染严重的有机质，在经过密封处理后，可归类为‘高危医疗废料’，由指定车辆统一转运。你没看过准则吗？”
老赵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方默会用规则来压他。
“准则……准则上说……”老赵结巴着，“液态有机物需密封。尸体……尸体不算液态吧？”
方默没有解释。他知道老赵根本不在乎准则的具体内容，他只在乎后果。
“如果你想保工作，就闭嘴，去把外面的雨棚打开，让雨水冲刷掉门口的血迹。然后，把那边的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拿来。”方默指了指墙角，“动作快点。还有二十分钟。”
老赵犹豫了片刻，最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陈，又看了看方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恐惧战胜了道德，或者说，对失去工作的恐惧压过了一切。
“好……好吧。我……我去拿袋子。”老赵转身冲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方默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妥协。老赵是个胆小鬼，随时可能崩溃。
他看向老陈的尸体。现在，他必须完成最关键的一步：将尸体伪装成合规的废弃物。
但这并不容易。尸体的体积太大，形状太不规则，即使塞进垃圾袋，也会留下明显的轮廓。一旦经过X光扫描或人工抽检，立刻就会暴露。
方默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一堆电子垃圾上。那是老陈生前收集的废旧电路板、电线和塑料外壳。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如果他把尸体包裹在这些硬物中间，利用电路板的刚性结构来支撑垃圾袋的形状，就能掩盖尸体的柔软曲线。同时，腐烂产生的气体可以通过预先扎好的小孔排出，避免袋子膨胀。
但这需要极大的体力，以及……一种决绝。
方默脱下外套，铺在地上。他抓住老陈的双臂，用力将其拖到外套上。尸体的重量出乎意料地沉重，每一寸肌肉的僵硬都在抗拒着他的动作。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落在老陈的脸上。
就在这一瞬间，方默的手指被老陈手腕上突出的骨茬划破。鲜血涌出，滴落在老陈苍白的脸颊上，形成了一抹刺眼的红色。
方默的动作停滞了一秒。
那滴血顺着老陈的脸颊滑落，最终渗入了他张开的嘴角。
这是一种血腥的标记。仿佛在宣告，这个曾经活着的人，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了“物体”。
方默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内心的不适。他抓起旁边的胶带，开始一圈圈缠绕。他将老陈的身体紧紧包裹，然后用那些废旧电路板填充在周围，填补空隙。
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方默的眼神空洞，仿佛在进行一场机械的操作。他不再看老陈的脸，不再想他是谁，不再想他是怎么死的。
他只是在一件物品，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危险品。
当最后一个垃圾袋封口完毕时，老赵拿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跑了回来。
“好了吗？”老赵喘着粗气，不敢直视地上的包裹，“顾慎……顾慎好像往这边来了。”
方默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血渍。他拿起其中一个装满电子垃圾的袋子，扔进另一个更大的运输筐里。
“走吧。”方默说，“去装卸平台。”
两人拖着沉重的箱子，走向电梯。电梯井里弥漫着潮湿霉味，升降机的缆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呻吟。
方默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撞击肋骨。
他在赌。赌顾慎不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袋子，赌《准则》中的漏洞足够宽大，赌这场暴雨能掩盖所有的痕迹。
电梯到达地下三层。大门打开，寒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
远处，垃圾车的尾灯在雨幕中闪烁，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方默推着小车，走向那辆车。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他们即将登上车厢时，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束突然打了过来。
“站住！”
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响起。
顾慎站在车尾，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记录板，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视着方默和老赵。他的制服笔挺，与周围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慎的目光落在方默手上未干的血迹上，又扫过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黑色袋子。
“《第7号废弃物分类准则》第四条，”顾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声，“所有非标准形态的废弃物，必须进行二次称重和成分核对。你们带了称重设备吗？”
方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抬起头，迎上顾慎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带了，监工先生。”方默说，“只是……有点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