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像无数只铁锤同时敲击着神经。
程默拖着那个黑色的物体，每一步都在积水的楼道里激起浑浊的涟漪。那是邻居陈伯。或者说，曾经叫陈伯的人。
“邻居陈旧的防水裹尸袋”沉重得违背物理常识，里面塞满了陈伯僵硬的四肢和逐渐冷却的内脏。雨水顺着程默破损的义眼接口渗进来，刺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不能停，天亮前必须把它送进第9区地下三层的智能垃圾分类中心B区深处。
电梯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监控探头红灯闪烁，像一只冷漠的眼睛。
程默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工业胶带。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污水中而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他熟练地将裹尸袋的封口处再次缠绕，一层，两层，三层。胶带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要回头。”
这是他在墙上刻下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也是这一章开始时，他脑海里唯一的声音。
但他还是回头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裹尸袋的一角被楼道地上的碎玻璃划破了一瞬。虽然只是微小的裂痕，但一股腥甜的气味逸散出来。那是血液混合着腐烂的气息，在城市空气中如同毒药。
程默的义眼突然剧烈抽搐，视野中闪过一片血红色的警告框。
【检测到生物污染风险。请立即净化。】
冰冷的电子音在他颅骨内响起。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视神经传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了他的眼球。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住右眼。
这不是幻觉。城市AI的感知网络无处不在。任何异常的生物信号都会触发即时惩罚。对于清洁工来说，这种惩罚是肉体上的，旨在通过疼痛建立条件反射。
他咬紧牙关，从腰间掏出一瓶廉价的消毒喷雾，对着裹尸袋的裂缝猛喷。刺鼻的化学味掩盖了血腥气。疼痛渐渐消退，视野重新变得灰暗而模糊。
他站起身，继续拖拽。
到达一楼大厅时，他看到了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贴在大厅最显眼的柱子上，周围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涂鸦，唯独这张纸洁白得刺眼。上面印着鲜红的字体：
**禁止丢弃活体。**
字迹清晰，没有一丝污渍。
程默伸出戴着湿滑塑料手套的手指，指尖划过那行字。纸张冰凉，触感粗糙。
他注意到告示的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戳。
那是明天的日期。
程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手，用指甲在旁边的瓷砖墙上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这是第二条法则：规则是有时效的，过期作废。
他需要一个新的方案。直接丢弃会触发警报，因为AI会扫描包裹内的生命体征。即使陈伯已经死亡，腐败产生的生物电信号残留也可能被误判为“微弱存活”。
如果判定为“活体”，处理方式将是强制隔离并通知执法队。程默会被当场逮捕，罪名是藏匿非法居住者。
他必须让AI认为，这是一堆普通的、无生命的有机垃圾。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温主管走了出来。
他穿着笔挺的白色制服，一尘不染，与周围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防化面罩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手里拿着那个闪着红光的检测终端。
“程默。”温主管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程默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加快了拖拽的速度。裹尸袋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在清理垃圾。”程默的声音低沉平稳，简短有力。
温主管走近了几步，手中的终端指向程默。红光扫过程默的身体，又扫向那个黑色的袋子。
“气味不对。”温主管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有腐败的味道。”
程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温主管对气味极度敏感，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也是他的弱点。
“是老鼠。”程默说，“楼道里有死老鼠。我正准备扔进分类站。”
温主管沉默了片刻。终端的红光闪烁频率加快。
“老鼠属于有害生物，应该单独投放。”温主管说，“但你为什么用这么大的袋子？”
程默抬起头，直视着温主管的面罩。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老鼠很多。”他说，“而且，我想早点下班。”
温主管冷笑了一声。
“你想早点下班？那就别给我添麻烦。”他挥了挥手，“去吧。记住，零误差率是我的底线。任何异常，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程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出口。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雨势更大了。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必须在三个小时内，将陈伯送入分类站的B区深处。
而在分类站的入口，还有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上写着：
**禁止丢弃活体。**
日期是明天。
程默摸了摸口袋里的芯片。那是他从黑市买来的伪造身份码，只能使用一次。
他需要在温主管的监控下，利用这条规则的漏洞，完成这次投递。
否则，他和陈伯都将成为这暴雨夜中的一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