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云海市的玻璃幕墙。
常默站在写字楼一楼大厅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黑色的风衣下摆滴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一张死亡证明的照片清晰可见:死者赵刚,火化时间今日上午九点。
但就在十分钟前,常默收到了委托人发来的截图——赵刚的工牌在今早七点半,刷开了公司门禁。
死人上班。
这不是恶作剧。
常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距离赵刚尸体被推进火化炉,已经过去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如果系统显示他还活着,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系统坏了,要么有人在他死后,还在替他“打卡”。
前者概率极低,后者意味着有人在掩盖什么。
常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他压低帽檐,从侧面的员工通道摸进大楼。
这里没有监控,或者说,这里的监控常年处于“维护中”的状态。
这是前审计师常默的直觉,也是他对这家公司最深的厌恶。
地下二层的档案室入口,感应灯忽明忽暗。
常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接口处缠着绝缘胶带。
这不是普通的U盘,里面装着他在大学时改装的数据嗅探程序。
他需要确认那条打卡记录的原始日志。
只要拿到原始数据,就能看出是人为篡改,还是系统延迟。
如果是人为,那就牵扯出内部人员;如果是系统问题,那赵刚的死因就只是单纯的意外或谋杀,与职场阴谋无关。
常默不想卷入后者之外的麻烦。
他曾因为一次误判,导致一个客户破产,那个客户跳楼时的身影,至今还留在他脑海里。
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必须确凿,必须冰冷,必须无情。
他蹲下身,将U盘插入墙角的备用调试接口。
屏幕闪烁了一下,绿色的代码开始滚动。
进度条缓慢爬升。
10%……30%……
常默的心跳很稳,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冷汗正在渗出。
保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谁在那儿?”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壁,最终定格在常默所在的角落。
常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进度条停在98%。
“我是保洁。”
一个颤抖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常默猛地转头。
林小满缩在清洁车后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拖把,脸色苍白如纸。
她是前台兼保洁主管,平时说话结结巴巴,眼神躲闪,从不看人的眼睛。
此刻,她正死死盯着常默,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我看到有人进来……”林小满语无伦次,“我以为……以为是陆总……”
陆沉?
常默眉头微皱。
HR总监陆沉,这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永远拿着黑色钢笔的男人,是赵刚的直接上司。
也是这次裁员名单的最终审核人。
“陆总在楼上办公室。”常默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在找丢失的钥匙……”林小满结巴着,目光不敢与常默接触,“求你,别报警……”
保安的手电光束逼近,常默知道没时间了。
他按下回车键。
下载完成。
同时,他迅速拔掉U盘,塞回口袋。
“走吧。”常默拉起林小满的手臂,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两人从消防通道匆匆离开,身后传来了保安疑惑的呼喊声。
回到地面办公区,常默躲在楼梯间的死角,插上了U盘。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幽蓝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脸。
日志文件打开了。
第一条记录:赵刚,工号9527,进门时间 07:30:15。
常默眯起眼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同一时间段的其他数据。
正常情况下的生物识别打卡,会有面部扫描的热力图匹配度,以及指纹按压的力度值。
但这条记录里,热力图匹配度是100%,力度值是标准均值。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个模板。
常默冷笑一声。
如果是真人刷卡,哪怕是一秒钟的犹豫,或者呼吸频率的变化,都会导致热力图的微小偏差。
但这条记录,没有任何瑕疵。
就像……就像有人提前录入了赵刚的数据,然后在早晨某个时间点,远程触发了开门指令。
或者是,使用了某种高仿真的硅胶面具和指纹膜。
无论哪种,都需要极高的权限和技术支持。
常默继续向下翻阅。
07:30:15 之后,赵刚的工位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画面有些模糊,雨夜的光线昏暗。
那个背影穿着赵刚常穿的灰色夹克,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
常默暂停视频,一帧一帧地放大。
在背影转身的瞬间,常默看到了一个细节。
那只手插在口袋里,袖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衫边。
那是陆沉的习惯。
赵刚穿的是深蓝衬衫,而陆沉,永远穿白衬衫。
常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是赵刚本人。
是有人穿着赵刚的衣服,模仿他的动作,走进了公司。
目的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制造“出勤”的假象。
为什么要制造假象?
常默脑海中闪过赵刚生前最后一条微信的内容:“如果我出事,查一下陆沉的考勤后台。”
原来如此。
赵刚发现了陆沉的问题,所以陆沉要灭口,还要抹去赵刚存在过的痕迹。
甚至,连“死亡”都要被扭曲成“在岗”,以便后续以“旷工”或“严重违纪”为由,将赵刚的家属逼入绝境,从而吞并其遗产或掩盖债务。
这是一张巨大的网。
常默合上电脑,站起身。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撕裂。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清白地离开了。
刚才触发警报的那一刻,公司的安保系统已经将他的脸录入黑名单。
如果再不走,下一秒冲进来的就是特警。
但他不能走。
证据还在U盘里,而真正的凶手,此刻可能正坐在顶层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监控画面里的自己。
常默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常大调查员,怎么想起找我这个前同事了?”
“帮我查一个人。”常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陆沉。今晚八点后的所有行踪,以及他私人服务器的访问记录。”
“那可是违法的。”对方笑道,“而且,你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
“我知道。”常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但我没得选。”
“好吧。”对方叹了口气,“看在你上次帮我的份上。不过,你要小心,陆沉这个人,比鬼还难缠。”
挂断电话,常默将U盘握紧在手心。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伪造打卡记录的“鬼”。
而第一个嫌疑人,已经浮出水面。
陆沉。
常默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闪烁着红光,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这一章结束的时候,读者会问:如果赵刚已经火化,那今天早上刷卡进门的是谁?
答案就在陆沉的西装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