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云图大厦的玻璃幕墙。
B1层垃圾房的空气浑浊,弥漫着腐烂食物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老陈弯着腰,手里的长柄夹子在堆积如山的纸箱和塑料袋里机械地翻动。堵塞物终于通了,水流声变得顺畅,但他指尖触到的东西,却让他停住了动作。
那是一枚工牌。
它卡在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里,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不明黏液。金属材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即便脏污不堪,依然能看出做工的精致。老陈犹豫了一下,职业本能让他想把它扔进旁边的分类桶,但好奇心和某种说不清的预感,让他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了它。
他掏出抹布,胡乱擦了擦正面的玻璃面。
“岑……岑工?”
老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吞吞吐吐,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岑默。这位IT运维工程师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色苍白得像刚从一个漫长的低电量状态中醒来。
岑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老陈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工牌的轮廓,最后定格在那张被擦拭过的照片上。
“捡到的?”岑默问。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是……是啊。”老陈下意识地把工牌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闪烁,“这玩意儿挺贵重,我寻思着……寻思着是不是谁落下的,就……就先收着了。”
岑默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给我。”
“不行啊,岑工。”老陈连连摆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上面查得严,要是让人知道我在垃圾房翻东西,工资肯定扣光。再说了,这牌子看着邪门,我不想要麻烦。”
岑默停下脚步。他知道老陈怕什么。在这个CBD核心区,安保部的叶锋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任何违规行为的苗头都会被掐灭。而老陈这种底层保洁,更是叶锋眼中的软柿子。
“这不是麻烦。”岑默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份加密的日志备份界面,“这是证据。如果林萧死了,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动过手脚。”
听到“林萧”这个名字,老陈的脸色瞬间煞白。
“别……别提那个名字。”老陈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那天晚上电梯停运,听说里面出了人命……警察都来了。岑工,我就是个扫地的,不想惹事,真的不想。”
岑默叹了口气。他收起手机,从制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那是HR部门发布的紧急通知副本,上面印着一条不起眼的备注:*所有遗失物品需上交安保部登记,严禁私自留存。违者视为盗窃公司资产。*
他把纸片递给老陈。
“如果你交给我,我可以帮你向主管申请,把你这个月因为‘清理不及时’被扣的那两千块奖金补回来。”岑默淡淡地说,“如果你不交,叶锋明天就会查到监控,你会因为私藏疑似凶器而被开除,甚至可能面临拘留。”
老陈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岑默那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我被扣钱的事?”老陈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运维工程师。”岑默反问,“你的考勤记录、绩效评分,都在我的服务器里。我只是懒得看。”
这是一个谎言。岑默其实并没有权限直接查看老陈的详细财务记录,但他赌老陈不敢赌。在这栋大楼里,恐惧比法律更有效。
老陈沉默了许久。垃圾房里只剩下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最终,他颤巍巍地从身后拿出那枚工牌,双手递了过来,像是在交接一份烫手的山芋。
“小心点,别弄坏了芯片。”老陈低声说,“那玩意儿……昨晚好像还在亮着红灯。”
岑默接过工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用拇指摩挲着边缘磨损的金属边框,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
他走到一旁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掉表面的污垢,露出了工牌背面的信息。
姓名:林萧
部门:项目一组
职位:高级组长
紧急联系人:138-XXXX-XXXX
岑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萧。死者。
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内部的人脸识别系统查询接口。作为运维,他有最高级别的调试权限,可以绕过常规的限制进行后台数据校验。他输入林萧的名字,调取今日的打卡记录。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查询结果:今日已打卡】**
**【时间:08:00:12】**
**【地点:一楼大厅主闸机】**
**【状态:正常】**
岑默盯着屏幕,瞳孔微微收缩。
早上八点?
林萧今天早上八点钟,刷脸进了大楼?
可是,今早七点半,清洁工就在B1层垃圾房发现了这枚工牌。而昨晚十一点,林萧死在了停运的货运电梯里。尸体直到今天下午才被保安发现。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今早八点,活生生地走进写字楼,刷脸通过安检?
岑默抬起头,看向老陈。老陈正缩在角落里,不敢看他。
“你确定,是今天早上捡到的?”岑默问。
“是……是的。”老陈咽了口唾沫,“我就在昨天半夜清理完垃圾,今天一早来上班时,它就在那儿。我还以为是哪个加班的员工掉的……”
岑默低下头,再次审视手中的工牌。
照片上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标准,眼神锐利。那是林萧。毫无疑问。
但是,如果林萧今早打了卡,那么昨晚死在电梯里的那个人是谁?
或者说,昨晚死在电梯里的,真的是林萧吗?
岑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林萧生前最后一条工作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名为“身份置换协议.pdf”的文件,虽然已被删除,但他当时出于职业习惯,备份了元数据。
元数据显示,该文件在林萧死亡前的一小时,曾被访问过三次。
第一次,来自林萧自己的账号。
第二次,来自安保部主管叶锋的账号。
第三次,来自……岑默自己的备用测试账号。
岑默猛地抬头,看向监控室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如果报警,警方会首先调查他,因为他是最后一个接触林萧工作终端的人,而且他的账号出现了异常访问记录。更重要的是,叶锋正在排查所有接触过死者的人,而他现在手里拿着这枚工牌,就是最直接的嫌疑物证。
不能报警。
岑默将工牌塞进内衣口袋,紧贴着胸口。那里的体温逐渐传导给冰冷的金属,带来一种诡异的真实感。
他转身走向出口。
“岑工,你要去哪?”老陈紧张地问。
“去确认一件事。”岑默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静,“既然林萧今早打了卡,那我要看看,刷卡的那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走出垃圾房,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岑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被浓郁的柠檬味消毒水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了口袋里的工牌。
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而在他身后,B1层的监控摄像头红灯闪烁了一下,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默默记录下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