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七月,京城的热气并未随着日落而消散。户部主事姜明远的办公室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坐在紫檀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窗外蝉鸣嘶哑,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案中央,摊开着一本《江南漕运底账》。
那枚赤金三司会审火漆印,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第42页的夹层之上。蜡体暗红,表面那道细微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那是姜明远指尖用力时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今夜所有算计的起点。
距离日落,还有两个时辰。
如果在这之前不能将火漆印拓印成副本,一旦闵政的人强行搜走原件,或者将其销毁,他就真的成了待宰的羔羊。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又取了一碟特制的朱砂墨。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拓印。”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这不是简单的复制。普通的墨汁无法还原火漆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更无法捕捉那日期背后的秘密。唯有朱砂墨,能在干燥后保持鲜红,且具有一定的粘性,能够深入蜡体的每一道裂隙。
姜明远拿起小刷子,蘸了少许朱砂墨,均匀地刷在宣纸上。
然后,他将宣纸轻轻覆盖在火漆印上。
指尖按压。
一下,两下。
力道必须适中。太轻,纹路不清;太重,纸张破裂,前功尽弃。
他的呼吸变得极缓,目光死死盯着那张逐渐显影的宣纸。
红色的线条开始浮现,勾勒出“三司会审”四个字的轮廓。接着,是底部的日期。
弘治七年,七月十二。
姜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为什么是七月十二?
三司会审定于七月十五举行。提前三天封缄,这在户部的惯例中从未有过。除非……这枚火漆印所封印的证据,在七月十二那天就已经被认定有罪,或者,它原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整齐,带着甲叶摩擦的脆响。
不是寻常的衙役,而是缇骑。
姜明远的手指僵在半空。
闵政动手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加精准。他用指腹轻轻抹过宣纸边缘,确保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可见。
“姜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闵政的亲信,锦衣卫百户赵铁。
“尚书令,即刻搜查户部所有经手过的账册,特别是与前任侍郎有关的卷宗。”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姜明远的耳边。
姜明远缓缓放下手中的宣纸。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意。
“赵百户来了。”他轻声说道,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账目,“正好,我还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赵铁推门而入。
他身穿飞鱼服,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四名手持棍棒的侍卫,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姜主事,”赵铁冷笑一声,“尚书说,有人举报你私藏禁书,意图谋逆。请吧。”
姜明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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