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十七年，秋。
大理寺刑房的窗纸被狂风撕扯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张惨叫的嘴。窗外雷声炸裂，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了案几上那枚暗红色的、带着三道裂痕的火漆印。烛火猛地一跳，阴影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有鬼魅在窥视。
季明远指尖微凉，死死按在那枚“赤金蟠龙火漆印”的边缘。
他是大理寺丞，一个落魄世家子出身的复核者。此刻，他袖口磨出的毛边沾着墨渍，腰间的玉佩早已典当换成了这身官服的浆洗费。但他不能退，因为三个时辰后，御史台的唐崇文就要带人查封这里。若今夜查不出这桩谋逆案的破绽，不仅他的仕途彻底断送，连他那在江南老家等着米下锅的老母，也要被牵连问罪。
“大人……”赵无咎缩在角落，声音抖得像筛糠，“雨太大了，门外的禁军说……说封门了。”
季明远没有回头，目光如刀，剖开火漆表面那层凝固的血色：“封门？唐崇文的手伸得比暴雨还快。无咎，把灯芯拨大些。我要看这印章底下的日期。”
这是死命令。
唐崇文，当朝御史中丞，政敌中的头狼。他今晚出现，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维持那份用鲜血换来的权力平衡。三年前先帝暴毙，消息封锁，如今有人翻旧账，唐崇文必须把这潭水搅浑，让所有知情者闭嘴。他手里攥着黑账，而季明远，恰好是那个知道真相却不敢说的人。
季明远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银镊子。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超前见识”——一种用于鉴别古画真伪的微距观察法。他用镊子尖轻轻挑起火漆边缘的一粒微尘，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大人，别看了！”赵无咎突然扑过来，膝盖磕在桌角发出闷响，“唐大人的人已经在门外了！他们说……说这案子已经定了，谋逆者是已故的镇北侯，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季明远冷笑一声，反问句脱口而出，“若是确凿，为何要等到暴雨之夜才来查封？若是确凿，为何这枚火漆印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湿气？”
他盯着那枚印。
赤金蟠龙，爪牙毕露。但在龙鳞的缝隙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先帝驾崩当晚，他在私调查中见过的痕迹。当时他只敢看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噤声三年。
现在，他必须再看一眼。
因为如果这道划痕是真的，那么当年负责封锁消息的人，就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唐崇文。
“啪。”
烛火熄灭了一瞬。
黑暗降临的瞬间，季明远闻到了霉味，那是纸张腐烂的味道，也是官场腐败的气息。他迅速将耳朵贴在桌面上，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杂乱，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兵刃出鞘的前兆。
“谁在外面？”他低声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赵无咎颤抖着回答：“是……是唐大人的亲随。他们说要‘借’走证物。”
“借？”季明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唐崇文做事，何时用过‘借’字？”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枚火漆印。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它是有生命的。他迅速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将火漆印按在上面，用力一压。
这一压，不是取证，而是毁灭。
他要留下一个假象，一个能让唐崇文误以为他还没发现关键线索的假象。同时，他要用这短暂的接触，确认那个日期。
借着窗外再次划过的闪电，他看清了。
火漆印底部的日期，并非今日，而是建昭十四年，也就是三年前，先帝驾崩的那一晚。
季明远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意味着，这份所谓的“谋逆案”证据，早在三年前就准备好了。先帝的死，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唐崇文，就是那个执行者。
“大人！”赵无咎惊恐地喊道，“门要开了！”
季明远迅速将那张拓片藏入鞋底，然后将原版的火漆印放回证物袋，整理好衣冠。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克制，仿佛刚才的惊慌从未存在过。
门被踹开的瞬间，风雨涌入，吹灭了最后一点烛火。
唐崇文站在门口，一身黑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傲慢的微笑：“季大人，深夜苦读，辛苦了。不过，有些东西，不适合留在你手里。”
季明远拱手，行礼标准得无可挑剔：“唐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在核对细节。毕竟，这枚火漆印上的日期，似乎有些奇怪。”
唐崇文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初：“奇怪？那是工匠失误罢了。季大人，交出证物，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大理寺丞。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否则，你这身官服，怕是穿不久了。”
季明远看着手中的证物袋，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他知道，自己赢下了第一小步——他发现了日期的秘密。但代价也立刻显现：唐崇文已经起了杀心。
他将证物袋递过去，动作缓慢而沉重。
“唐大人请。”
唐崇文接过袋子，随手扔给身后的亲随。就在交接的一瞬间，季明远注意到，唐崇文的袖口中，露出一角黑色的账本。
那是黑账。
季明远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寒光。既然火漆是旧的，那么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晚，到底是谁在场？
这个问题，将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也将成为埋葬唐崇文的炸药。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