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晨雾,带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黏在户部衙门的青砖墙上。
傅慎坐在主事办公室那张被虫蛀得坑洼不平的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江南税赋总录》的封皮。
纸张已经有些受潮,边缘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霉变谷物的味道。
他并没有急着翻开账册,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自制的“显影水”。
这是他在户部库房当杂役时,偶然从一位老书吏那里学来的偏方,用明矾、醋和少许朱砂熬制而成,专门用来鉴别被药水涂改过的文书。
只要将药水滴在被涂改处,原本模糊的字迹便会因为化学反应而重新显现出淡淡的紫红色。
但傅慎知道,这招对关正这种级别的对手未必管用。
关正既然敢让大理寺接手此案,必然做过万全的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屏住呼吸,用银针蘸取了一滴透明的液体。
液滴落在账册最后一页的那行数字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傅慎的心跳随着更漏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一秒,两秒,三秒。
那行原本呈现淡黄色的涂改痕迹,开始像活物一样蠕动起来。
颜色逐渐加深,从淡黄转为暗红,最后定格在一抹刺眼的紫黑之中。
字迹浮现了。
不是普通的商号,也不是某位皇亲国戚的私库。
那是一个名字:赵廷弼。
户部尚书赵廷弼,当今圣上的姻亲,也是即将升任御史大夫的关键人物。
傅慎的手指猛地一颤,银针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五百两银子,看似不多,却是赵廷弼在江南巡抚任上,通过虚报灾荒款项洗白的第一笔脏钱。
这笔钱,不仅涉及贪腐,更牵扯到前朝旧案的翻案。
关正要查的不是账,是命。
而他傅慎,成了那个拿着刀柄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
“户部主事傅慎,奉大理寺少卿关大人令,封锁户部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声音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傅慎眼神一冷,迅速将那瓶显影水收好,合上账册。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喧哗。
他知道,关正的网,收得太快了。
昨天夜里才刚刚升任大理寺少卿,今早便以“全面清查户部旧账”为由,封锁了整个衙门。
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围猎。
傅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他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几名身穿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差役正站在门口,手中握着棍棒,神情凶狠。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几个神色慌张的户部官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其中就有赵德全。
老吏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似乎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傅慎冷笑一声。
这些人,都是棋子。
赵德全是弃子,而那些沉默的官员,则是帮凶。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本《江南税赋总录》。
账册很轻,但在傅慎手中,却重如千钧。
他必须做出选择。
留下它,就是死罪。
带走它,便是畏罪潜逃。
无论选哪一条路,都是一条死胡同。
除非……
傅慎的目光落在了桌角的一把裁纸刀上。
刀锋锋利,寒光闪闪。
他拿起刀,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账册的最后几页狠狠划了下去。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那几页关键的账目撕下,揉成一团,塞进袖中的夹层里。
剩下的部分,则被他随意地摊开在桌上,上面满是空白和错误的数字。
这是一份完美的假账。
一份足以让任何人挑不出毛病的假账。
做完这一切,傅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走向窗户。
他推开窗扇,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袖。
楼下的大理寺差役们抬头望去,看到了站在窗前的傅慎。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