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的雨,下得有些黏稠。
宣武门外的窄巷里,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黑,泛着冷硬的光。唐慎之靠在湿漉漉的墙根下,怀里揣着那卷特制的竹简。竹简很轻,却压得他脊背生疼。那是他用密码本解开的内务府贪墨账目,每一根竹片上都刻着细密的朱砂小字,记录着江南漕运中那“三成火耗”究竟流向了何处。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
巷口传来靴底踩水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唐慎之没有抬头,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来者是谁。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年墨汁和霉变账本的气味,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记忆里,但此刻,空气中只有雨水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脂粉味。
张御史站在三步之外。
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寒梅,在这泥泞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没有看唐慎之,而是目光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膀,落在了巷尾那扇紧闭的木门上——那是户部侍郎任崇山的私宅后门。
“唐主事,”张御史的声音尖锐刻薄,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户部的核销期限已过,明日一早,皇上就要听旨。任大人正在家里平账,你却像个贼一样缩在阴沟里。”
唐慎之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他说话轻声细语,习惯用敬语,但此刻,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雨幕中。
“张大人,学生是在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恩师的名声,以及……这满城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张御史冷笑一声,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他那身半旧的青色官袍。他走近两步,靴子溅起泥点,落在唐慎之的鞋面上。
“名声?”张御史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眼神里带着几分虚伪的怜悯,“唐慎之,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在查案?你以为你在为恩师洗冤?错了。今日之事,不是查案,是清算。”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旨,并未展开,只是捏在指尖晃了晃。
“皇上的意思很明确。江南漕运亏空巨大,必须有人担责。任崇山做了多年的保护伞,如今树倒猢狲散,正好拿他来祭旗。至于内务府那边……”张御史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脏东西,不能见光。你手里的那份账,若是交上去,死的就不止是一个任崇山,还有半个朝廷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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