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七月初九。
午后的宣武门大街喧嚣如沸,车马碾过青石板,扬起一阵尘土。任府书房内却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唐慎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茶水表面浮着一层暗绿的茶沫,像极了户部账房里那些洗不净的铜锈味。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窗棂外的光影上,实则全部精力都凝聚在书桌后方那扇紧闭的屏风后。
半个时辰前,任崇山因连日核对漕运款项,心力交瘁,在榻上午憩。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个藏在紫檀木书案下的秘密。
唐慎之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枚从户部库房偷带出来的假印,此刻正贴着温热的皮肤,烫得像一块烙铁。
他站起身,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落下,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都被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某种看不见的杀机。
走到书案前,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了那个隐蔽的凸起。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声响起,木板滑开,露出了黑洞洞的暗格。那股陈旧的霉味再次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昨夜留下的痕迹,也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唐慎之没有犹豫,伸手探入黑暗。
指尖触碰到那本硬壳封皮的《江南漕运折色银勘合》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本账册比他预想的要沉,封皮粗糙冰凉,边缘磨损的痕迹显示出它被频繁翻阅的事实。
就是它。记录了三成火耗去向的真实暗账,也是恩师任崇山的命门,更是他唐慎之能否保全清白、揭露真相的唯一希望。
他将其取出,平放在桌面上。
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封面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唐慎之翻开封面,第一页是空白的,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朱砂红印鲜亮刺眼,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精心伪装的合规。
但他知道,真正的罪恶藏在中间。
按照计划,他需要抽出中间夹着的那一页关键凭证——那是江南某州县虚报损耗、将火耗银私吞的证据。只要将这页换成一张伪造的空白纸,再重新封存,就能暂时掩盖撬痕,为日后呈交御史台争取时间。
唐慎之伸出右手食指,抵住目标页的边缘。
就在纸张即将被抽出的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在那一摞厚重的宣纸中间,竟然贯穿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那红线色泽暗红,像是用陈年的血染过,又像是某种特殊的丝线,坚韧而冰冷。它从账册的左侧穿入,穿过每一页纸张的中心孔洞,最后从右侧穿出,紧紧系在封底的铜扣上。
这是一道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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