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线冷硬，切割开宴会厅里浑浊的空气。
季沉舟没有看谢振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主桌中央那杯未动的白酒上。
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涸，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耻辱印记。
“谢先生。”
季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夫妻一方的婚前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这份协议，并非今日才签署。”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份已经被公证处盖章的《婚前财产独立协议》。
纸张边缘锋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它的签署日期，是三年前。”
谢振华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手指上的两枚翡翠扳指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是金钱堆砌出的傲慢，此刻却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三年？”
谢振华冷笑一声，身体前倾，试图用体型压制对方。
“林婉儿是你妻子。你们结婚半年了。这协议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今天之前从未提过？”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就是欺诈！”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捅向季沉舟的道德高地。
宾客席间响起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不再是敬畏，而是审视。
甚至带着几分鄙夷。
仿佛季沉舟真的在算计自己的妻子。
林婉儿坐在季沉舟身侧。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手中的捧花早已枯萎，花瓣卷曲发黄，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
她不敢看季沉舟，也不敢看父亲。
她的视线游离在桌面上，盯着那杯水，眼神空洞。
“婉儿。”
季沉舟转过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看过这份协议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林婉儿紧绷的神经。
全场安静。
连窗外闷雷滚过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林婉儿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想摇头。
想说是的，我看过。
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谢振华察觉到了女儿的犹豫。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突破口。
只要女儿否认知道协议，或者表现出被蒙蔽的状态，季沉舟刚才构建的法律壁垒就会出现裂痕。
哪怕不能彻底推翻，也能让季沉舟陷入“隐瞒伴侣”的道德泥潭。
“婉儿！”
谢振华猛地一拍桌子。
酒杯晃动，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晕染开来。
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告诉爸爸，你知道还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家长权威。
“如果你不知道，那就是他骗了你！是他利用信息不对称，剥夺了你的知情权！”
“这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背叛！”
这句话掷地有声。
周围不少宾客点头附和。
在传统观念里，丈夫瞒着妻子签协议，等同于心机深沉。
林婉儿浑身一颤。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谢振华期待的眼神。
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季沉舟。
那一刻，她想起了这半年来，季沉舟对她的冷淡。
想起了每次提到钱时，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恐惧压倒了爱意。
或者说，父权社会的规训，在这一刻战胜了婚姻中的平等意识。
“我……”
林婉儿的声音细若蚊蝇。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裙摆。
布料在她手中皱成一团。
“我知道……”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振华松了一口气。
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劲。
女儿没有说“我不知道”。
她说的是“我知道”。
“既然知道，”谢振华追问，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加压迫，“那你当时为什么签字？为什么不阻止他？”
林婉儿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剧烈耸动。
“因为……因为他说……”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说这是为了我们的未来……说这样能避免很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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