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在宏达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
声音沉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江尘跪在总裁办走廊的波斯地毯上,膝盖下的纤维吸满了雨水和灰尘的味道。他手里攥着那把长柄刮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才清理角落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垃圾,也不是杂物。
是一枚戒指。
铂金质地,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即使隔着厚厚的橡胶手套,那股熟悉的凉意还是顺着神经末梢爬了上来。
林婉。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瞬间扎进了江尘的太阳穴。
他屏住呼吸,迅速将戒指塞进保洁工具车夹层最底层的黑色收纳袋里。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痕迹。
“叮。”
电梯门开了。
金属轿厢里走出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男人。金丝眼镜链垂在他脸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卫峥。
宏达集团副总裁,也是今晚这场暴雨中唯一清醒的人。
江尘低下头,假装在擦拭地毯上的污渍。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卫峥停下了脚步。
那双温和的眼睛扫过江尘的背影,最后落在那辆装满清洁工具的推车上。
“江尘?”
卫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江尘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卫总。”
“这么晚了,还在忙?”
卫峥走近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身上的香水味——那种昂贵的、混合着雪松和苦橙叶的味道——却清晰地笼罩了过来。
江尘握紧了刮水刀的手柄。“整理一下库存。明天发布会,不想出岔子。”
“细心是好事。”
卫峥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他的瞳孔深处,没有笑意。
江尘感觉到一道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腰带上。那里挂着钥匙串,也挂着那个装着戒指的黑色收纳袋。
“卫总,如果您没事,我先去……”
“等等。”
卫峥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那只手修长、干净,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
“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卫峥微微歪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从你的车里传来的。”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却盖不住这一刻的死寂。
江尘缓缓抬起头,看着卫峥那张看似无害的脸。
“可能是工具碰撞的声音,卫总。老式的推车,零件松动。”
“是吗?”
卫峥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江尘退无可退。
“让我看看。”
卫峥伸出手,掌心向上。这是一个礼貌的请求,也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命令。
江尘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他在脑海里快速权衡。
报警?监控昨晚被老陈故意关闭了。
大声呼救?这里离前台还有五十米,而且赵敏就在不远处的人力资源部办公室。
反抗?在这个身高一米八五、体重八十公斤的精英面前,一个保洁员没有任何胜算。
更重要的是,如果现在闹大,这枚戒指就会出现在警方的证物库里。
然后呢?
卫峥会动用所有关系,把它变成一枚普通的商业赠品。
而他江尘,会因为“盗窃公司资产”或者“精神异常”,彻底消失在这个城市里。
林婉的死,本来就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事故。
现在,难道还要再搭上一条命吗?
江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慢慢松开握着刮水刀的手,从腰间解下那个黑色的收纳袋。
袋子很轻,但在江尘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双手递过去。
“在这里。”
卫峥接过袋子。
他的手指触碰到江尘的瞬间,江尘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卫峥打开袋子。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
铂金的光泽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卫峥拿起戒指,拇指摩挲过内侧的刻痕。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这是样品?”卫峥问。
“我在角落里捡到的。”江尘低声说,“可能是谁落下的。”
卫峥抬起头,看着江尘的眼睛。
“江尘,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江尘没有回答。
他知道。
但他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他就成了知情人。
而知情人的下场,通常比死者更惨。
卫峥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将戒指举到眼前,透过镜片仔细端详。
“宏达集团下周就要发布新一代智能婚戒系列。”卫峥淡淡地说,“为了配合宣传,我们准备了一批高仿样品,用于内部测试和媒体展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冰冷。
“这批样品,严禁流出总裁办区域。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
江尘的心脏猛地收缩。
样品?
原来如此。
用“样品”这个词,就能抹去它曾经属于另一个女人的事实。
就能掩盖它上面沾染的血腥味。
“我不记得有样品掉在地上。”江尘说。
“也许是你太累了,眼花了。”卫峥将戒指收回手中,随手放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日常工作中的一件小事。
“以后工作仔细点。”卫峥拍了拍江尘的肩膀,“别把公司的东西当成私人物品乱收。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背影挺拔,一丝不苟。
江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橡胶手套上还沾着一点地毯上的灰尘。
但在那层橡胶之下,他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意识到,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卫峥并没有真的相信他是“眼花”。
他是在警告。
警告他闭嘴,警告他不要多事,警告他不要试图揭开任何不该揭开的盖子。
而那枚刻着林婉名字的戒指,此刻正贴着卫峥的心口。
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江尘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林婉最后看他的那一一眼。
绝望,恐惧,还有一丝解脱。
她曾对他说:“江尘,如果我消失了,不要找我。”
现在,她消失了。
而这枚戒指,成了唯一的线索。
也成了最大的陷阱。
卫峥要的是完美。
完美的形象,完美的企业,完美的人生。
任何瑕疵,都必须被剔除。
包括人。
包括记忆。
包括真相。
江尘睁开眼,眼中的迷茫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愤怒。
他捡起地上的刮水刀,重新放回工具车。
动作依旧缓慢,依旧卑微。
但在那低垂的眼帘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他不能报警。
不能质问。
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必须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找到真相。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撕开这层虚伪的面具。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走进卫峥设下的深渊。
电梯门再次打开。
卫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对了。”
卫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明天的发布会,安保部会加强巡逻。你最好……守好自己的本分。”
江尘点了点头。
“是,卫总。”
卫峥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依旧完美。
但江尘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獠牙。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江尘一个人。
还有窗外连绵不绝的暴雨。
江尘走到垃圾桶旁,将那副沾满灰尘的橡胶手套摘下来,扔了进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暗。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没有拨打任何电话。
而是打开了通讯录,翻到一个从未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林婉生前的律师。
也是唯一可能知道林婉死因真相的人。
江尘盯着那个名字,久久未动。
最终,他没有按下拨号键。
而是删掉了通话记录。
不能打草惊蛇。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掐灭烟头,将其扔进垃圾桶。
然后推着工具车,一步步走向楼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他与真相之间的距离。
越来越近。
也越来越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