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右上角在线人数突破百万时的尖锐提示音，像一根针扎进常远的耳膜。
他站在市中心顶层酒店宴会厅的舞台中央，头顶是如注的暴雨和刺眼的聚光灯。面前是一张铺着黑丝绒的长桌，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支镶钻的签字笔，以及两杯早已凉透的水。
“还有八分钟。”常远低声说，目光没有离开夏冰的脸，“平台切断信号的倒计时，你算得很准？”
夏冰穿着高定白色婚纱，裙摆繁复得像一座白色的牢笼。她手里捏着那支签字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在看一只已经落入陷阱、还在徒劳挣扎的羔羊。
「常远，别演了。」夏冰的声音甜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签了字，夏家不会追究你的精神问题。否则，十分钟后全网都会看到通缉令。」
常远没有动。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西装裤兜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金属冰凉，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屏幕上的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卧槽，这阵仗？离婚直播搞成发布会了？】
【夏家千金果然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那个男的谁啊？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之前那个……】
【楼上的别瞎说，人家是体面人！你看夏小姐多优雅，肯定是男方有问题。】
常远瞥了一眼侧面的监视器。画面清晰得残酷，每一根头发丝都无所遁形。他知道，赵导正在控制镜头角度，那些精心剪辑过的“家暴”录音片段，随时准备作为背景音插入。
「你确定要这么玩？」常远反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夏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抬起手，轻轻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
「常远，在这个城市，真相是由流量决定的。」她轻声说道，「而你，已经没有流量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的音响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麦啸叫。
紧接着，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那是常远的声音，但语气暴躁、狰狞：「去死吧！都是你逼我的！」
观众席上一片哗然。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谩骂淹没。
【天呐，这就是所谓的模范夫妻？】
【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种人也配结婚？】
【快报警！这种人怎么还没被抓起来？】
常远眉头微皱。这段录音的时间戳不对。车祸发生在三年前，而这句台词的语调，明显是最近才录制的。
「这是合成的。」常远抬起头，直视镜头，「你们听听底噪，这是今晚宴会厅空调的风声。那时候我在国外。」
「证据呢？」夏冰打断他，眼神冰冷，「常远，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医生有诊断书。现在，签字。」
她将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丝绒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死亡的到来。
老陈坐在桌子另一侧，戴着老花镜，机械地翻动着公证文件。他是这场戏的旁观者，也是执行者。他隐约觉得夏冰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那种急切近乎病态，但他选择了沉默。权势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常远，别挣扎了。」老陈冷冷地说，「流程走完，大家体面。」
常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旦签下名字，他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夏家买通了平台，十分钟后信号切断，伪造的通缉令会让他在社会性死亡的同时背上刑事罪名。
但他不能慌。
他缓缓伸出右手，却没有去拿笔，而是将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全场安静了一瞬。
常远举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聚光灯下闪过一道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反光。
弹幕停滞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疑惑。
【他戴婚戒干什么？都要离婚了？】
【装深情给谁看？】
【等等，那戒指……好像有点不一样。】
常远知道，夏冰以为戒指里只有情书。那是他们新婚时，他亲手刻下的誓言。但她不知道，那层薄薄的金属之下，藏着更沉重的东西。
「夏冰，」常远突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我在戒指内侧刻了什么吗？」
夏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是她最恐惧的秘密之一。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冷笑一声：「无关紧要的东西。签字！」
「如果我说，那不是誓言呢？」常远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说，那是名字呢？」
夏冰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那一瞬间的慌乱，被高清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直播间的点赞数开始剧烈跳动，从十万飙升到五十万。人们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不是普通的离婚纠纷，这里藏着鬼。
「你在胡说什么！」夏冰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赵导！切断备用电源！我要让他闭嘴！」
「别急。」常远按住肩膀，示意自己坐下，「让我说完。如果我没说对，我现在就签。如果我说了……」
他顿了顿，拇指再次用力按压戒指内侧。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刻痕，边缘已经磨损，但在强光下，依然能看清半个模糊的字形。
那是一个姓氏。
一个被抹去的姓氏。
「你想查清楚当年车祸的真正原因吗？」常远问，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也传进了数百万观众的耳朵里，「或者，你想先看看，这枚戒指里到底藏着谁的命？」
夏冰的手颤抖起来。她意识到，常远手里的牌，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她原本以为只要拿到协议销毁痕迹就能万事大吉，却没料到，这枚看似普通的婚戒，竟然成了致命的把柄。
「你到底想干什么？」夏冰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名。」常远淡淡地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全网都在看我笑话，而真正的凶手，却穿着婚纱坐在我对面？」
就在这时，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突破了五百万。
弹幕不再是单纯的谩骂，而是充满了震惊和猜测。
【卧槽？车祸？】
【难道夏小姐的老公是被陷害的？】
【快查查那枚戒指！放大看！】
【主播说得对，这剧情不对劲！】
赵导在控制台前满头大汗。他没想到事情会失控。夏家给他的钱是保证常远身败名裂，而不是制造悬疑大戏。他手指悬在剪接键上，犹豫不决。
老陈推了推眼镜，看着常远那只举在半空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看了一眼夏冰惨白的脸，又看了看常远平静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
常远知道，时间不多了。平台的防火墙正在加固，十分钟后，这里将成为信息的孤岛。
他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他将左手凑近镜头，让那枚戒指的特写占据屏幕中央。
光线穿过钻石镶嵌的戒托，折射在金属表面。那是一道极其细微的反光，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观众们在屏幕上看到了异样。
【那颜色……是血吗？】
【不可能吧，戒指怎么会是红色的？】
【特效？还是灯光问题？】
常远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红光，仿佛在凝视深渊。
夏冰死死地盯着那道红光，瞳孔收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那双沾满鲜血的手，那枚被强行套入手指的戒指。
她以为它只是个信物。
但她错了。
它是一份罪证。
常远看着夏冰惊恐的表情，心中冷笑。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放下手，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刺痛皮肤，带来一阵灼热。
「夏冰，」他轻声说，「你害怕了？」
夏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直播间的倒计时显示：09:58。
九分五十八秒。
常远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各位观众，」他说，「好戏，才刚开场。」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枚素圈戒指的内侧，在强光照射下，折射出一抹异常的暗红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