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白家正厅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铁。
邓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下的凉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却压不住心头那团火。她身上那件落满骨灰的嫁衣，此刻在透过窗棂射入的晨光中，灰白一片，像是一具尚未凉透的尸体。
前院祠堂的喧嚣已被隔绝在外，但那种被无数道目光凌迟的触感，依旧黏在她的皮肤上。
“夫人到了。”
老仆赵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低着头，不敢看邓婉，也不敢看坐在主位上的白景行。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那是昨夜松动了香炉螺丝后留下的后遗症——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白夫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团花袄子，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一步步走进正厅。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白家的威严上。嘴角挂着那一贯的、伪善的笑，眼神阴鸷，扫过邓婉时，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妹妹这身打扮，倒是别致。”白夫人开口，声音尖细，带着长辈特有的居高临下，“一身灰烬，也不怕冲撞了祖宗。”
邓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叩首。
“儿媳知错。”
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她没有辩解香炉为何倾倒，也没有提赵四的手脚。因为她知道，解释就是掩饰，而掩饰，只会让白夫人更想撕碎她。
她要的，不是清白。
是要命。
白夫人走到主位坐下，将佛珠在手中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知错，便该有个知错的样子。”她看向一旁的白景行，“景行，你是白家的嫡子，这桩婚事，如今已是污点。邻县李家的千金，品貌双全，家境殷实，你若愿意，今日便可定下新约。”
白景行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邓婉，眼神躲闪，最终落在桌案上那份刚刚签署的免债契书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战栗的生理反应。
因为就在昨夜，当他看到邓婉袖中那块带着腥味的红绸，以及油渍干涸后的痕迹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握着的不仅是白家的丑闻，更是他翻盘的筹码。
如果娶了李家千金，白家将获得巨额资金，但也意味着他将彻底沦为家族利益的傀儡，再无翻身之日。
而如果留住邓婉……
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至少，他掌握了一个能把白夫人和父亲按在泥里摩擦的秘密。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他在赌。
赌邓婉不会真的毁了白家。
也赌自己能在夹缝中求生。
“母亲。”白景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白夫人冷笑一声：“从长计议？宗祠前的脸面还要不要？族里的议论还要不要听？”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刺向邓婉。
“邓氏女，你既已入了白家门，便是白家的人。如今犯了错，便该由白家处置。若是退了婚，你不仅名节尽毁，还得背上‘克夫’的骂名，沉塘之罪，可是不容置疑的。”
邓婉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澈冷冽。
“夫人说得是。”
她轻声说道。
“所以，儿媳不想退婚。”
白夫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想留下？凭你什么？凭你这身脏衣服，还是凭你那点不堪的‘克夫’名声？”
“凭这个。”
邓婉伸出手，指尖勾住嫁衣的内衬边缘。
那是原本洁白无瑕的丝绸内衬，此刻却被她用某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又在灰烬中滚过。
随着她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脆响。
内衬撕裂，露出了里面绣着的一行字。
那字迹是用灰烬勾勒而成的，黑中透灰，在红色的底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一个“忠”字。
围观的族人发出一阵惊呼。
“这是……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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