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宫正殿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暴雨将至的闷热午后，连风都停滞不动，只有檐下铜铃偶尔发出干涩的轻响，像是在预警一场即将倾覆的风暴。柳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石缝中艰难求生的兰草，柔韧却绝不折断。
她垂着眼眸，视线落在自己膝前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软垫上。就在半个时辰前，尚食局太监端着托盘入殿，两只同纹双生香囊被呈到了皇后跟前。那香气太腻了，甜得发昏，像是为了掩盖什么腐朽的气息而强行涂抹的脂粉。
“臣妾谢娘娘赏。”
柳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她双手接过那只属于她的香囊，指尖触碰到丝绒包裹的瞬间，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坐在高位上的皇后凤仪万千，却并未立刻让人起身。那双藏在珠帘后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过殿内几位低位嫔妃，最后定格在柳婉身上。
“这‘同纹双生’，寓意姐妹同心，情意绵长。”皇后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本宫见你们二人平日里走动不多，特意赐下此物，望你们日后能多互相关照，莫要生了嫌隙。”
这话听着是恩宠，实则是试探。
柳婉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地叩首：“娘娘厚爱，臣妾定当铭记于心，与石姐姐和睦相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石秀大步走了进来，一身正红色的比甲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她手里紧紧攥着另一只同款香囊，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柔软的丝绒里。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慌乱。
“妹妹说笑了。”石秀的声音尖锐，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姐姐向来洁身自好，哪有什么需要妹妹‘关照’的地方？倒是妹妹，出身低微，若是不小心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因果，可别连累了宫里的气运。”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位旁观的嫔妃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头掩唇轻笑，有人则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袖。她们都在看戏，等着看这两只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柳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石秀对视。
她看见石秀手中的香囊边缘有一处极不自然的褶皱，那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而更让柳婉心头一紧的是，石秀的眼神飘忽不定，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绑着什么救命稻草。
“石姐姐言重了。”柳婉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顺，“这香囊乃娘娘御赐，无论是谁佩戴，都是福气。姐姐若是觉得沉重，不如交给臣妾代为保管？”
“不必！”石秀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厉声拒绝，“这是娘娘赏给姐姐的，姐姐怎敢转交他人？这可是欺君之罪！”
欺君。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柳婉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但转瞬即逝。她知道，石秀这是在虚张声势，也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这只香囊里，一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石秀的手腕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那只被她攥得紧紧的香囊，因为用力过猛，竟从指缝间滑落了一半。虽然她反应极快，迅速将其收回袖中，但那一瞬间，柳婉分明看到了一缕黑色的东西，从香囊的开口处探出头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黑发。
断发。
柳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日翠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她，说是在整理香囊时，不小心碰掉了一层衬里，里面似乎多出了什么东西。当时柳婉并未在意，只当是工匠疏忽。此刻看来，那绝非巧合。
这根断发，是谁的？
石秀神色慌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不敢再看柳婉的眼睛，而是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恐怖的花。
皇后微微眯起眼睛，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怎么？两位妹妹，是本宫的赏赐不合心意吗？”
这一问，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柳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扭转局势。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风拂过。
“回娘娘的话，”柳婉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方才觉得鬓边有些凌乱，想整理一下，不慎惊扰了石姐姐。”
说着，她抬起手，假装梳理鬓发。
就在手指划过耳畔的那一刻，她的指甲悄悄勾住了袖口内侧的一根线头——那是她在接香囊时，就提前准备好的暗桩。
与此同时，她用拇指和食指极其隐蔽地捏住了袖中藏匿的那一缕断发。
那是她从香囊夹层中取出的证据。
石秀惊恐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柳婉一个温和却坚定的眼神堵了回去。
“石姐姐，”柳婉转过头，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姐姐手中香囊似有异状，可是里面之物不妥？若是如此，不如交由尚衣局王嬷嬷查验一番，以正视听，免得误伤了娘娘的恩典。”
“你……”石秀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你想诬陷我？”
“姐姐何出此言？”柳婉故作惊讶，随即叹了口气，“臣妾只是担心姐姐安危。毕竟，这宫中规矩森严，若有私通外男或巫蛊诅咒之嫌，可不是小事。姐姐父亲刚获提拔，想必也不愿因此事生出波折吧？”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石秀最脆弱的地方。
石秀的身体僵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香囊里真的发现了不属于她的头发，尤其是这种带有诅咒意味的黑发，那么石家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石秀的回答。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好戏。
石秀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最终，她松开了紧握香囊的手。
那只红色的香囊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既……既然是妹妹好心，”石秀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恨意，“那就……那就查吧。”
柳婉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侍女翠儿上前拾起香囊。
翠儿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这、这要是真有什么……”
“闭嘴。”柳婉低声喝道，随即转向皇后，恭敬地行礼，“请娘娘准允，将此物送至尚衣局，请王嬷嬷亲自查验。臣妾相信，真相总会大白。”
皇后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柳婉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傲。
走出储秀宫的那一刻，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清醒。她摸了摸袖中那根冰冷的断发，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石秀不会善罢甘休，皇后也在 Watching。
而她手中的这根断发，究竟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
柳婉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了她眼中的决绝。
为什么这只本该是祈福的香囊里，会混入一根不属于任何在场女子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