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汪执事手中的火符亮起幽蓝的光,那团火焰并不炽热,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他拇指用力,捏碎了那块刻着“彭”字的入门玉牌。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被雨声掩盖,但彭野听得真切。那是他作为弟子的最后凭证,此刻化作几块焦黑的碎片,落入泥泞之中。
“叛逃者,抹去名籍。”
汪执事冷冷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通过灵力传遍全场。广场四周,数十名外门弟子低着头,没人敢看这边。他们怕惹祸上身,更怕成为下一个目标。
赵管事站在高台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玉扳指,眼神闪烁,最终选择移开目光。
李师兄抱臂而立,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看着彭野湿透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下好了,那个总爱抢风头的新人,终于成了废人。
彭野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求饶。
因为求饶没用。
在这个宗门,灵石就是命。一枚下品灵石,足以让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多撑一个月,也足以让底层弟子为了它出卖灵魂。
而彭野怀里的那枚灵石,是他用三个月不眠不休,在矿洞深处用命换来的预支款。
宗门规矩第三条:私自截留宗门发放之资源者,视同盗窃,逐出师门,沦为奴隶。
汪执事要的就是这个罪名。
“把灵石交出来。”汪执事向前迈了一步,黑袍上的雨水混合着泥点,甩在彭野脸上,“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这暴雨中,多受些苦。”
他的眼神轻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蝼蚁。
彭野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是偷。”
只有三个字。低沉,沙哑,像是打磨过的石头摩擦地面。
汪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哦?那你倒是说说,这灵石哪来的?”
“预支。”
“放屁!”汪执事猛地挥手,一道劲风卷起地上的污水,劈头盖脸砸向彭野,“宗门从未给过你预支!你身上这件破衣服,还是我赏的!”
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他天赋不错,怎么这么蠢……”
“肯定是偷了,不然汪执事怎么会盯着他?”
“嘘,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彭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身体微微紧绷。他知道,解释已经没用了。
汪执事需要这块灵石填补赌债的窟窿。地下钱庄的人今晚就会上门,如果拿不出钱,汪执事自己也活不了。所以他必须找一个替罪羊,一个看起来好欺负、又恰好拿着灵石的替罪羊。
彭野,就是那个最佳人选。
“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别怪我动手。”
汪执事抬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灵力。那是执法队专用的“镇魂印”,一旦印上额头,不仅修为尽废,连神魂都会被禁锢,从此变成只会干活的行尸走肉。
彭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股威压冲了上去。动作快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野兽,突然露出了獠牙。
汪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恼怒。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弟子,竟然敢反抗。
“找死!”
他挥掌拍来。掌风凌厉,带着呼啸的风声。
彭野侧身避开,肩膀却被余波扫中。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旁边的石柱上。
咳出一口血沫。
但他手里的东西,依然死死护着。
那是一枚粗糙的石盒,里面装着那枚下品灵石。
“敬酒不吃吃罚酒。”汪执事冷笑,再次抬手。这次,他准备直接废掉彭野的双腿。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汪执事,稍安勿躁。”
赵管事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这新人初犯,或许是一时糊涂。不如先收押,明日再议?毕竟,若是处理不当,传出去对宗门名声也不好。”
汪执事转头看向赵管事,眼中的杀意未减,但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赵管事的用意。这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暗示他:事情不要闹得太难看,但要结果。
汪执事眯起眼睛,盯着彭野。
“赵管事说得对。”他缓缓放下手,语气变得阴森,“不过,这灵石,我必须现在拿到。否则,今晚我就把他扔进后山喂妖兽。”
彭野靠在石柱上,呼吸急促。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流失,伤口在流血。
但他不能输。
输了,就是奴隶。
赢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石盒,打开。
一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下品灵石,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光芒在暴雨中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耀眼。
围观的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有一枚灵石。
汪执事的眼睛亮了。贪婪的光芒在他瞳孔中跳动。
“很好。”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拿来。”
彭野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沾满了泥污,也沾满了罪恶。
他想起了矿洞里的黑暗,想起了同伴一个个倒下时的惨叫,想起了自己为了这枚灵石,在寒风中跪守三天三夜。
这是他的命。
也是汪执事想要夺走的命。
彭野握紧石盒,指节泛白。
“我说过了。”他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燃起了怒火,虽然微弱,却如同黑夜中的火星,“不是偷。”
汪执事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他压低声音,威胁道,“我是执法队长。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我说你要死,你就得死。这枚灵石,归我。你的命,归宗门。”
他说完,猛地伸手抓向石盒。
彭野没有躲。
就在汪执事的手指触碰到石盒的瞬间,彭野松开了手。
石盒落地。
灵石滚了出来,在青石板上弹跳了几下,停在汪执事脚边。
汪执事大喜,弯腰去捡。
然而,就在他弯腰的低瞬间,彭野动了。
他没有去抢灵石,而是猛地扑向汪执事,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腹部。
“你干什么!”汪执事大惊失色,想要推开彭野,却发现这个瘦弱的少年力气大得惊人。
彭野不说话。他只是死死抱着,用牙齿咬住汪执事黑袍的下摆,疯狂地撕扯。
他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待那个时刻。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想到,彭野会选择这种自杀式的攻击方式。
汪执事拼命挣扎,一脚踹在彭野胸口。
砰。
彭野感觉肋骨断裂的脆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
但他松开了手。
汪执事低头看去,只见那枚下品灵石,正静静地躺在他脚边的泥水中,沾染了污泥,却依然散发着纯净的光芒。
他松了一口气,刚想伸手去捡。
突然,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低下头,看见彭野正趴在泥水里,一只手伸向那枚灵石。
而在彭野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烧焦的半块玉牌。
玉牌的碎片边缘锋利,划破了彭野的手掌,鲜血滴落在玉牌上,渗入那些焦黑的纹路。
汪执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枚沾血的玉牌,竟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玉石,而是一块诅咒。
“你……”汪执事的声音有些颤抖。
彭野抬起头,满脸泥水,眼神空洞。
他没有去捡灵石,而是将那块带血的半块玉牌,缓缓塞进了自己的舌下。
动作很慢,很决绝。
仿佛在吞咽某种誓言。
汪执事的手在半空中停滞。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看着彭野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比这个濒死的少年,更害怕这枚灵石的存在。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