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冷的，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
孟弃站在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破旧的灰布衣往下淌，汇成一股浑浊的水流，积在脚边。他没打伞，也没有灵力护体，只是站着。周围是落霞宗外门的执事弟子，一个个穿着干爽的云纹白袍，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冷光。他们离孟弃三步远，像是在躲避某种瘟疫。
“时辰到了。”
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暴雨的轰鸣。
温衡从回廊下走来。他的靴底没有沾上一滴泥水，指尖修长干净，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简。那玉简上刻着两个小字：孟弃。
这是孟弃进入落霞宗三年的凭证，也是他作为“正道弟子”唯一的合法身份证明。没了它，他就是黑户，是待宰的羔羊。
“师兄。”孟弃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这玉简，是我用三年杂役积分换来的。按规矩，未犯重罪，不得销毁。”
温衡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悲悯的微笑，那种微笑让孟弃想起屠宰场上看着待宰牲畜的眼神——不是厌恶，而是纯粹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规矩？”温衡轻声重复，仿佛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含义，“孟弃，你父亲孟长风勾结魔道，屠戮三村。落霞宗念及旧情，留你在外门做杂役，已是法外施恩。如今宗门大比在即，长老要清理门户，你这名字留在名册上，就是污点。”
他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符合宗门律法。
孟弃没说话。他知道解释没用。温衡要的不是真相，是态度，是彻底切割的姿态。
周围的执事们沉默着。没人敢看孟弃的眼睛，也没人敢替他说句话。在这个世界，境界决定话语权。炼气三层对炼气九层，就像蝼蚁对巨人。孟弃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铁剑，那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在真正的修行者眼里，那连玩具都算不上。
“交出玉简，自废修为，滚下山去。”温衡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共饮，“我可以保你一条命。若反抗……”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
孟弃感觉到那股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温衡体内溢出的真火气息。落霞宗主修火系功法，温衡作为内门精英，其真火足以瞬间碳化凡人的血肉。
孟弃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他在权衡。反抗意味着死，顺从意味着生，但生不如死。他需要筹码，需要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是用尊严去换。
但他不能交出玉简。那里面不仅有名字，还有他偷偷藏起来的一缕孟家残存灵息。那是他翻盘的底牌，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如果交出去，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不给。”孟弃说。只有三个字。简短，陈述事实。
温衡眼中的悲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何必呢？冥顽不灵。”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下一弹。
嗤。
一声轻微的脆响，被暴雨声掩盖了一大半。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出现，精准地落在孟弃手中的玉简上。那不是普通的火，是温衡的本命真火，带着强烈的灵力波动，专克邪祟与污秽。
玉简在高温下迅速变黑，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钻进孟弃的鼻腔。
孟弃死死盯着那团火。他想冲上去抢回来，但身体僵在原地。温衡身后，四名执事同时亮出了法器，封锁了所有退路。他们的眼神冷漠如铁，像是在看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
“烧吧。”孟弃低声说。
火焰吞噬了玉简。那两个刻着的“孟弃”二字，在高温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黑色的灰烬。
温衡打了个响指。
火焰熄灭。
只剩下一撮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混入泥泞的雨水中，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那是宗门典籍阁的联动阵法在运转。随着玉简的销毁，名册上的名字也在同步抹除。
孟弃感到胸口一阵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虚无感。他不再是落霞宗的外门弟子孟弃，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一个幽灵。
“清理现场。”温衡转身，不再看孟弃一眼，“把他扔出去。今晚子时前，必须离开山门范围。若是被妖兽咬碎，怨气不散，你们这些执事担待不起。”
两名执事上前，粗暴地架起孟弃。他的双脚拖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那把生锈的铁剑掉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孟弃没有挣扎。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浑浊的积水。水中倒映着他狼狈的脸，和温衡洁白的背影。
就在被拖走的前一刻，孟弃感觉到口袋里有微弱的震动。那是他藏在贴身衣物下的另一块碎片——那是他从烧毁的玉简残渣中，强行抠下来的一小块未完全燃烧的边角料。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息，虽然不足以证明身份，但足够让他记住自己是谁。
他握紧了那块碎片。粗糙的边缘割破了手掌，鲜血渗出，温热而粘稠。
这就是代价。
他失去了合法的身份，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一切。但他还活着。而且，他还握着那一点点余温。
执事将他扔到了山门外。
砰。
孟弃摔在泥泞的山道上。雨水立刻浇透了他的全身。他爬起来，踉跄了几步，回头望去。
落霞宗的大门紧闭，红灯笼在雨中摇曳，显得诡异而冷漠。温衡站在门内的台阶上，身影模糊在雨幕中。
孟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了嘴。
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后山的黑暗深处。那里是禁地，也是黑市的入口。
在那里，没有规矩，没有道德，只有交易和生存。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铁剑，又摸了摸那块带着血污的玉简碎片。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那个曾经叫“孟弃”的人的最后一点痕迹。
而在宗门之内，温衡收回目光，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焚烧玉简时的热度。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撮飞向空中的灰烬里，有一粒极小的火星，并未完全熄灭，而是悄然落入了一位躲在阴影中的老鬼手中。
老鬼眯起眼睛，看着那粒火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