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值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将门外连绵的雨声隔绝在外。
屋内没有生炭,阴冷的湿气顺着青砖地缝往上爬,钻进阮籍的靴底。他并未点那盏昂贵的鲸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轻轻擦拭指尖残留的雨水与墨迹。
姜崇文站在桌案对面,绯色官袍的下摆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倨傲神情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阮籍的手。
“阮主事,”姜崇文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这卷文书乃是大雍律法之重器,岂能随意翻阅?你若想以此要挟本官,未免太过猖狂。”
阮籍动作未停,连头也未抬。他只是将那方丝帕叠好,收入袖中,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姜崇文紧握的拳头上。
“侍郎大人言重了。”阮籍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下官只是奉命核查出入记录。既然侍郎大人已在那令上留下了笔迹,这便不再是单纯的‘禁令’,而是一份‘供词’。按照《大雍律·刑律篇》第三卷十七条:凡官员涉案,其相关证物须由主管衙门封存备查。下官身为户部主事,查阅本部关联文书,乃是分内之事。”
他说的是户部。
姜崇文是户部侍郎。
这份《禁带家眷入京令》,虽然是由守门千牛卫执行,但内容涉及户部官员违规,自然归户部管辖。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逻辑陷阱。
姜崇文若不让看,就是抗拒朝廷查验,罪加一等。
若是让看,他又怕阮籍从中找出破绽,甚至……篡改证据。
“放肆!”姜崇文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盏叮当作响,“本官尚未定罪,何来‘涉案’之说?你这主事,莫不是想借机生事,坏了本官的清誉?”
阮籍依旧坐着,姿态谦卑,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印,那是户部查验文书专用的私章,朱砂色泽鲜红如血。
“侍郎大人息怒。”阮籍将铜印轻轻推至桌沿,“下官无意冒犯。只是明日吏部考核,新晋官员的名册需附注过往操守。若此事悬而未决,下官只能如实上报:姜侍郎拒不服从查验,疑似销毁证据。届时,御史台的弹劾奏折,恐怕比下官的汇报更为详尽。”
提到“御史台”,姜崇文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知道阮籍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尤其是他那辆黑马车里藏着的秘密,一旦公之于众,不仅是仕途尽毁,更是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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