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的雨，下得像要把这京城的地皮都沤烂了。
户部衙门后院的更漏滴到三更，雨声却盖过了铜壶的声响。常安站在柴房外的回廊下，青布直裰的下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有些变形，像极了他此刻岌岌可危的处境——作为户部清吏司的一名主事，他本该在灯下核对那笔该死的江南漕运账目，而不是像个窃贼一样，缩在这处废弃柴房的阴影里。
三个月前，皇帝下旨南巡，内库拨下的三万两白银迟迟未到账。户部侍郎的脸色比六月的天还难看，而常安作为经手的主事，若是拿不出平账的证据，流放辽东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出身落魄世家，没有靠山，唯一的依仗就是那一脑袋背得滚瓜烂熟的《大明律》和一颗不敢有丝毫差池的心。但此刻，那颗心正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雨幕中，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过了矮墙。
那是赵四，卫渊身边的书吏。常安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火折子。他早就察觉账目有异，那些看似完美的流水背后，总有一些细微的数字对不上号。但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证据，需要能一击必杀、让卫渊和背后那位李公公都无法翻身的铁证。否则，他只是又一个“清正”却愚蠢的牺牲品。
赵四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周只有雨声，便迅速推开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常安屏住呼吸，借着闪电的微光，看见屋内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紧接着，第二个身影走了进去。
常安的瞳孔猛地收缩。是卫渊。
这位户部员外郎总是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官服，哪怕在这种暴雨夜，他的靴子上也没有半点泥点。常安见过他擦拭茶杯的样子，优雅、从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此刻，卫渊正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轻轻放在桌上。
“赵四，动作快点。”卫渊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这批货不能再留过夜。若是被御史台的狗鼻子闻出来，咱们谁都脱不了身。”
赵四唯唯诺诺地点头，手脚麻利地打开箱子。常安透过门缝，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银票，也不是文书，而是成堆的铜钱。
那些铜钱色泽暗沉，边缘粗糙，显然是私铸的劣币。但真正让常安心头一沉的，是铜钱上刻着的记号。那不是户部统一铸造的“弘治通宝”纹路，而是一种极其细密、几乎肉眼难辨的特殊刻痕。
“这是……”常安在心中默念，脑海中闪过内库工匠特有的标记方式。只有内库直属的匠作局，才会用这种手法在铜钱背面留下暗记，以便日后核销。
卫渊拿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要南巡，内库的钱袋子必须鼓起来。这点亏空，只能由这些‘次品’来填。烧了吧，烧得干净些。”
常安感到一阵窒息。私铸铜钱充数军饷，这不仅是大逆不道，更是直接挖了皇权的墙角。卫渊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有司礼监的支持，因为这套贪腐体系已经深入骨髓，成了维持帝国运转的潜规则。而他常安，一个只知死守规矩的书呆子，一旦撞破此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赵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这要是烧了，万一以后查起来……”
“查？”卫渊打断了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谁敢查？常安那个蠢货还在家里对着账本发呆呢。等他反应过来，这一切都已经成了灰烬。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你手里那份底账副本，最好也一起处理了。我不想看到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
赵四脸色煞白，颤抖着手将另一份账册扔进火盆。
常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原本计划今晚去赵四住处搜查，却没想到对方会在这里销毁证据。现在，他成了唯一的目击者。
卫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谁？”
常安没有回答。他知道，此刻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卫渊的人就在外围徘徊，一旦被当成刺客或者小偷抓住，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头。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挂着一丝温润如玉的笑意。
“卫大人，好兴致。”
卫渊的眼神瞬间冰冷，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常主事？这么晚了，不在家中核对账目，怎么跑到这脏地方来了？”
“外面的雨太大，迷了路。”常安慢条斯理地收起雨伞，目光扫过桌上的木箱和火盆，最后落在卫渊那张一尘不染的脸上，“只是没想到，卫大人也在躲雨。看来，这户部的后院，比我家还要热闹。”
赵四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卫渊盯着常安，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分量。片刻后，他松开了手，重新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常安笑了笑，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火盆旁，看着那些铜钱在火焰中扭曲、变黑。
“卫大人，”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大明律·户律》有云：‘私铸钱者，绞；知情不报者，同罪。’您说，若是明日早朝，我将今日所见奏于御前，这茶，还能喝吗？”
卫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常安知道，自己正在走钢丝。他毁掉了自己坚守多年的“清正”名声，选择了与魔鬼交易。但他别无选择。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去找到更多证据，去揭开这张巨大的网。
“我不想要你的命，卫大人。”常安转过身，直视着卫渊的眼睛，“我只想要一份安宁。从今天起，关于那三成的白银，我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你也别想再动我的账本。”
卫渊沉默了许久，久到雨声似乎都静止了。最终，他挥了挥手，示意赵四退下。
“常主事是个聪明人。”卫渊端起茶杯，轻轻擦拭着杯沿，“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常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雨中。
他赢了这一小步，保住了暂时的性命。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直视镜中的自己。而那些被烧毁的铜钱边缘，为何刻着只有内库工匠才知道的特定纹路？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提醒着他：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