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乐声像湿冷的雨水,一层层浇在陈府灵堂的白布上。
任清风站在遗像前,手里捏着那束还没送出去的白色菊花。花瓣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凉意渗进骨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百合花香,试图掩盖某种更陈旧、更阴冷的气息——那是深秋江城特有的霉味,也是死亡的味道。
但他闻到的不止这些。
在那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百合香之下,有一丝极淡、极细微的苦杏仁味。它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吐信子时几乎无声无息,却带着致命的毒性。
任清风的瞳孔微微收缩。
苦杏仁味。氰化物。
他看向停尸台上的陈伯安。老人穿着黑色的丝绸寿衣,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的睡眠。但任清风知道,这平静是假的。作为前法医,他见过太多被伪装成自然死亡的谋杀现场。那些尸体在入殓师精心打扮下显得栩栩如生,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到皮肤底下暗藏的杀机。
“任先生,节哀。”
一个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响起。
石宏达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袖扣戒指,与陈伯安袖口上缺失的那一枚,款式惊人地相似。
“石总。”任清风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老走得太安静了。”
“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是常事。”石宏达走近两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医生已经开过死亡证明,说是心力衰竭。任先生是懂医的,应该明白,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慈悲。”
任清风转过身,目光落在石宏达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他紧握的双手。
“心力衰竭的人,手腕处会有明显的发绀和尸斑扩散。”任清风淡淡说道,“但我刚才路过时,看到陈老的手腕内侧,颜色很干净。”
石宏达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任先生真是细心。不过,遗体已经经过防腐处理,细节难免有些出入。”
“是吗?”任清风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离停尸台更近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
在陈伯安那只僵硬垂落的手腕下方,寿衣宽大的袖口褶皱里,有一抹银色的反光。那光芒微弱,却被灵堂惨白的灯光折射出一丝冷冽的光泽。
是一枚袖扣。
银色,方形,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
任清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是普通的饰品。这是陈伯安常年佩戴的那一对中的一只。而另一只,此刻正戴在石宏达的手指上,像是一个讽刺的烙印。
如果陈伯安是自然死亡,袖扣怎么会掉在他的手腕下?如果是意外脱落,为什么会卡在这么隐蔽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那股苦杏仁味,越来越浓了。
“任先生,请保持距离。”
一声粗鲁的低喝打断了他的思绪。赵刚,石宏达的保镖,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任清风和陈伯安之间。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只是想再看一眼老友。”任清风停下脚步,语气依旧平淡,“石总安排的人,似乎比守灵还尽职。”
赵刚冷哼一声,侧身挡住任清风的所有视线:“任先生,别给脸不要脸。石总说了,任何人不得靠近遗体,以免破坏现场风水。请你自重。”
“风水?”任清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赵保镖,你身上有一股汗味,混合着烟草和……铁锈味。你最近经常接触血腥的东西吗?”
赵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任清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我只是觉得,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久到连真相都要发霉。”
石宏达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银色袖扣戒指。他的目光在任清风和赵刚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任清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任先生,”石宏达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些话,说多了会惹祸上身。陈老的死因已经定性,我希望你能配合家属,尽快完成悼念仪式。毕竟,生意场上,有些人就像这雨中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任清风转过头,直视石宏达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秘密被揭穿的恐惧。
“石总说得对。”任清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落叶归根,是天经地义。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喜欢刨根问底。尤其是当落叶的形状,看起来不太对劲的时候。”
他抬起手,指向停尸台的方向。
“比如,为什么一片本该随风飘落的叶子,会死死地抓在泥土里?”
石宏达的眼神骤然变冷。他知道,任清风察觉到了什么。那枚袖扣,那个位置,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都像是一把把尖刀,抵在他的喉咙上。
但他不能慌。他是石宏达,江城的地产大亨,掌控着无数人的命运。他不能让一个小小的私家侦探,毁了他多年的布局。
“任先生,”石宏达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而缓慢,“如果你真的那么好奇,不妨去问问陈小姐。也许,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的是陈安安,陈伯安的女儿。那个柔弱的女人,此刻正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任清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陈安安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神空洞,但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愧疚。
她知道了。
任清风心中有了判断。陈安安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但她不敢说。或者,她无法说。
“谢谢石总指点。”任清风微微颔首,礼貌得近乎疏离,“我会去拜访陈小姐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灵堂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赵刚想要阻拦,却被石宏达抬手制止。
石宏达看着任清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摸了摸手上的银色袖扣,低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任清风。你以为你找到了线索,其实,你只是走进了我为你准备的笼子。”
任清风走到窗前,并没有打开窗户。他伸出手,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暴雨。
雨水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他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从陈伯安手腕下悄悄取出的银色袖扣。冰凉,坚硬,带着死者残留的体温。
袖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微小的符号。那是一个倒置的“C”,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数字“7”。
这是陈伯安的秘密。也是石宏达的罪证。
任清风将袖扣握紧,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一旦卷入,就没有退路。
但他必须查下去。
不是为了正义,至少不全是。
是为了那个曾经误诊导致患者死亡的夜晚,为了那份从未放下的愧疚,为了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抓住真相。
灵堂内的哀乐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凄厉。
任清风松开手,让袖扣落入掌心。他看着那枚银色的方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一个自然死亡的老人,手腕里会藏着一枚属于别人的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