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过第三响,铜漏里的水滴落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岑婉坐在紫檀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那幅卷好的《百子千孙图》。丝缎的触感微凉,像是某种温顺却危险的兽皮。她并未急着展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画轴两端的象牙护头,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是昨日她亲手检查时留下的印记。
“妹妹怎么还不更衣?吉时将至,若是迟了半个时辰,外头那些长舌妇又要嚼舌根,说侯府连个规矩都守不住。”
闵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中带着刻意的急切。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喜服,颜色红得刺眼,仿佛要盖过这满室即将出嫁的喜气。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手里捏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时不时地敲击着桌沿,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威胁。
岑婉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如水:“姐姐说的是。只是这嫁妆清单上的物件,件件都是家族颜面。若是在吉时前出了岔子,不仅是妹妹的笑柄,更是侯府的污点。母亲生前嘱咐,百子千孙图乃传家之物,须得亲自验看方可入箱。”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暗格的锁扣上。
那是一处极隐蔽的设计,藏在妆台底部的夹层里。只有侯府嫡女才知道,真正的重礼从不摆在明面上示人,而是藏于暗处,以防被那些眼红心黑的人动了手脚。
“检验?”闵氏轻笑一声,脚步逼近,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妹妹多虑了。柳嬷嬷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她经手的东西,还能有假?再者,吉时就在午时三刻,你若再这般磨蹭,怕是要误了良辰。”
岑婉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柳嬷嬷。那个在侯府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正站在闵氏身后半步的位置,阴冷的目光像蛇信子一样舔舐着她的后背。赵管家则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整理账本,实则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她知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已经演完了。
但岑婉不信。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暗格的黄铜锁扣上。那锁扣平日里光洁如新,可此刻,在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晨光中,她清晰地看到锁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属磨损痕迹。那是钥匙频繁插入、拔出,且用力不均才会留下的痕迹。
有人动过这里。
而且,就在昨夜。
“姐姐。”岑婉忽然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这锁扣似乎有些松动。我记得母亲曾说,这暗格之锁,需得用特定的力度才能开启。若是强行撬动,便会留下痕迹。”
闵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更加夸张地大笑起来:“妹妹真是细心过头了。这妆台用了多年,有些磨损也是正常的。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坏了姐妹情分?来,让姐姐帮你插发簪吧。”
说着,闵氏伸出手,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径直伸向岑婉的发髻。
岑婉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切断了闵氏靠近的可能。
“姐姐手气不好,”岑婉淡淡道,“方才我看这《百子千孙图》的包浆色泽有些异样,还是我自己来查验一番吧。毕竟,这幅画关乎我未来的夫家名声,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查!”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闵氏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但很快又被一层虚伪的关切所掩盖。
“妹妹既然这么坚持,那便查吧。不过……”闵氏压低声音,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若是查不出什么名堂,妹妹可得给姐姐赔个不是。毕竟,侯府的脸面,经不起这般折腾。”
岑婉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特制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丝阻力。那不是机械的摩擦,而是一种人为设置的阻碍。有人在锁芯里做了手脚,试图让她无法顺利打开,或者,让她在打开的过程中露出破绽。
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簧片的跳动。一下,两下……直到最后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暗格弹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空空如也。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在暗格的深处,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页。
岑婉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纸页的质地粗糙,墨迹未干,隐约透出一种廉价的白描线条。那不是《百子千孙图》,而是一张临摹的草稿。真正的画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用来填补亏空的赝品。
“妹妹,找到了吗?”闵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岑婉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将那张纸页重新放回暗格,然后轻轻合上锁扣。
“找到了。”她说,“只是一张旧时的草图罢了。看来是我多心了。”
闵氏松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我就说嘛,妹妹太紧张了。快些更衣吧,吉时真的快到了。”
岑婉点点头,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首饰盒,最终停留在一支金步摇上。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做工精美,寓意吉祥。按照规矩,这支步摇应当插在发髻的正中央,象征着她作为嫡次女的尊贵身份。
然而,当她伸手去拿时,却发现首饰盒里少了一支步摇。
取而代之的,是闵氏袖口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金光。
岑婉眯起眼睛,视线死死地盯着闵氏的袖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什么东西。而那形状,分明就是那支原本应该属于她的金步摇。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闵氏的袖袋里?
是因为调包画作需要它做抵押?还是因为闵氏早已预谋好,要在出嫁前彻底剥夺她最后的体面?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岑婉抬起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眼神冰冷如刀。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