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系统提示音在死寂的黑市中炸响，紧接着是‘谎言’二字被标上天价的红光。
那红光像血一样泼在孟缺视网膜上，刺得他眼球生疼。空气里的霉味瞬间变得浓烈，混合着陈旧终端机散发的焦糊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叶上。他的体力条只剩最后5%，鲜红的数字在视野角落疯狂闪烁，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计时他的死亡。
【警告：生命体征低于警戒线。当前饥饿度：95%。】
【提示：黑市规则更新。‘真实’贬值，‘谎言’升值。请遵守交易秩序。】
孟缺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因规则突变而开始躁动的黑市居民，而是死死盯着柜台后那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男人——陆掌柜。
陆掌柜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尖悬在半空，眼神像称量货物一样审视着孟缺。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对商品价值的精准评估。
“想换半块压缩饼干？”陆掌柜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平滑感，“孟先生，现在的行情变了。真话？那是垃圾。在这里，只有谎言才是硬通货。”
孟缺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陆掌柜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在观察，在判断。这个男人的瞳孔没有收缩，说明他对这次规则更新早有准备，甚至可能是推手之一。
“我有一句话，”孟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这句话能证明你的账本里，至少有一笔账是错的。”
陆掌柜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阿鬼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抱着双臂，嘴角挂着挑衅的笑意：“哟，孟缺，你想用一句废话换吃的？这年头，连老鼠都不信真话了。”
孟缺没理会阿鬼。他的注意力全在陆掌柜身上。他需要那半块饼干，哪怕只是维持心跳不跌破临界点。但他更清楚，如果现在示弱，他连作为“商品”的资格都没有。
“打开你的《谎言赤字》账本。”孟缺说。
陆掌柜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厚重账册。纸张泛黄，边缘磨损，透着一股陈年的腐朽气息。
“你要看什么？”陆掌柜问，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第104页，第三行。”孟缺指着那里，“你记录了一个叫‘老K’的人，因为说了真话而被抹除人格。但根据系统日志，老K是因为撒谎被抓。你在篡改数据，为了维持所谓的‘真实度平衡’。”
这是一句真话。孟缺确信这一点。因为他亲眼见过老K消失前的最后一眼——那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陆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孟缺看到陆掌柜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你在撒谎。”陆掌柜缓缓说道，声音冷了下来，“系统从未有过这样的日志。你在试图混淆视听，骗取同情。”
“我没有。”孟缺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查。或者，你可以杀了我。但我死后，我的记忆碎片会留在公共缓存区，所有人都会看到真相。”
这是赌博。孟缺在赌陆掌柜不敢让秘密曝光，赌黑市的秩序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陆沉默了许久。久到孟缺的体力条又掉了1%，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噪点。
突然，陆掌柜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
“有趣。”陆掌柜轻声说，“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按新规矩办。你说你的话是真话，那就让它成为‘高价值谎言’的一部分吧。”
他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那墨水红得像刚流出的血。
“支付代价。”陆掌柜说，“为了证明你的‘真话’有价值，你需要抵押一段记忆。一段足够沉重、足够私密，能让在场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真实体验’的记忆。”
孟缺的心脏猛地收缩。出卖记忆？这是黑市最残酷的规则。一旦交出，那段经历将从他的脑海中永久删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选哪段？”陆掌柜问，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是你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还是你妹妹死在你怀里时，你没流下的眼泪？”
孟缺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自己在逼自己走投无路。如果不付出代价，他现在就会饿死；如果付出代价，他将失去一部分自我。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三年前，他为了活命，亲手将唯一的氧气面罩递给一个陌生人，然后看着那个人在欢呼声中离开，而自己独自走向黑暗。那个陌生人的脸，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出那个陌生人的名字。”孟缺睁开眼，声音颤抖，“他是赵远。当年那个所谓的‘英雄’，其实是个窃贼。他偷走了我的面罩，也偷走了我的尊严。”
这是一个足以让他社会性死亡的秘密。在黑市，揭露这种底层互害的真相，等同于自毁。
陆掌柜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手中的钢笔猛地戳向账本。
*嘶啦。*
红色的墨迹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形成一个新的条目。
【未结清谎言 #6：孟缺之悔（已验证）】
孟缺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大脑深处被硬生生扯了出去。关于赵远的面容，关于那次背叛的细节，正在迅速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与此同时，一块半干的压缩饼干从柜台下滚落出来，落在孟缺脚边。
【交易完成。】
【获得物品：压缩饼干 x 1。】
【扣除代价：记忆片段（赵远相关）。】
【当前体力：4%。】
【升级路线解锁：谎言解析 Lv.1。】
孟缺捡起饼干，干涩的口感在口腔中蔓延，带着灰尘和化学添加剂的味道。他机械地咀嚼着，吞咽下去。那股微弱的热量顺着食道滑入胃袋，勉强压制住了即将崩溃的生命体征。
他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但他看向陆掌柜时，发现对方正低头看着那本账本。陆掌柜的手指在划过那条红色墨迹时，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惊讶。
孟缺捕捉到了那个细节。在那一瞬间，陆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或者是怀念？
为什么？
孟缺握紧了手中剩下的半块饼干，指节发白。他不知道陆掌柜在怕什么，但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而那本账本上的红色数字，还在等待着下一个被划下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