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程远站在302室门口,手里提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盒特价土鸡蛋。
鸡蛋壳上原本凝结的白色霜气已经化开,变成了一层黏腻的水珠。透过塑料膜,能看见两枚鸡蛋表面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像两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这是清单上的最后一项。
也是他这三十年来,最笨拙的一次告别。
他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悬停了三秒。
指尖有些抖。不是冷,是那种长期压抑后的肌肉痉挛。他想起了超市里那一撞,想起了林婉清澈却疏离的眼神,想起了她那句“你需要的不是安,是暖”。
他敲了敲门。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灰尘。
没有人回应。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邻居炒菜时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砸在程远的心口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老旧社区特有的霉味和油烟味混合的气息。这种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个黄昏,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失去妻子,也没有被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困住半生。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重了一些。
门内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
程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衬衫。领口有些皱,但他还是伸手抚平了。这是一个老教师的习惯,哪怕面对的是即将关上的门,也要保持最后的体面。
门锁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林婉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平静的疲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项繁重的工作。
她的目光落在程远手中的塑料袋上。
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向他的脸。
“程老师。”她叫了一声,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这么晚了。”
程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说“打扰了”,想说“我来送还东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展示一件罪证。
“这个……”他低声说,“之前……弄脏了。我想……洗干净再还给你。”
谎言。
他在撒谎。
鸡蛋并没有弄脏,只是变质了。但他不能说。他不能说这盒鸡蛋是他特意保留下来的,不能说他是想通过这盒变质的鸡蛋,来祭奠自己那段早已腐烂的情感。
林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接过袋子。
她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着常年做手工留下的薄茧。那是她作为幼儿园园长的证明,也是她温柔而坚韧的象征。
程远的手缩了一下。
他没有把袋子递过去,而是紧紧攥着提手。塑料袋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不用了。”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林婉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窗外的光线更暗了一些,楼道里的阴影爬上了她的肩膀。
“程老师,”她说,“你一直站在这里,不累吗?”
程远低下头,看着脚地上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像极了当年教室里飞扬的粉笔末。那时候,他也这样站着,看着讲台下的林婉。她总是低着头写字,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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