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冷柜发出的低频嗡嗡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昆虫振翅,混合着促销大喇叭刺耳的电流麦噪音,在生鲜区上空盘旋。
程远站在货架旁,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清单。
他想走。
刚才那场关于灯泡的约定,像一根细线,勒住了他的脚踝。他不想让邻居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模样,更不想在林婉面前暴露那份早已腐烂的深情。
他侧过身,试图从人群缝隙中溜走。
米色风衣的下摆扫过他的裤脚,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林婉留下的味道,也是他三十年不敢触碰的禁忌。
“程老师。”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钉在他的耳膜上。
程远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回头。手指紧紧扣住购物车的金属边缘,指节泛白。
空气凝固了。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头顶惨白的灯光,和两人之间那几厘米无法跨越的距离。
之前的回避策略失效了。
他缓缓转过身。
林婉就站在他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红血丝。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袖口有些起球,但熨烫得平整。
她的目光没有看他的脸,而是落在他身后那个空荡荡的货架底层。
那里,原本放着特价土鸡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你……”程远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你要走了?”
这句话问得很笨拙。明明是他想走,却被对方叫住,逻辑混乱得像一团乱麻。
林婉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答案。
“不是我要走。”她说,语气温和而坚定,“是这盒鸡蛋,我买不起了。”
程远愣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货架底层空空如也。
就在十分钟前,那盒仅剩两枚的特价土鸡蛋,被林婉拿走了。
不,准确地说,是被林婉的目光锁定,然后伸手触碰过。
但现在,它不见了。
“我刚才……”程远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理清思绪,“我以为你会去精品超市。”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林婉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老旧社区的小超市?
林婉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抬起手,指了指旁边堆满杂物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纸箱,上面贴着“临期处理”的标签。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盒同样的土鸡蛋。
“精品超市太远,而且……”林婉顿了顿,眼神清澈却带着疏离,“老人腿脚不好,走不动那么远的路。”
程远的心猛地收缩。
原来如此。
不是为了偶遇,不是为了怀旧,仅仅是因为那位独居的老人需要方便。
那种酸楚再次涌上心头,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那个让她特意绕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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