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废弃锅炉房深处的积水,正顺着生锈的铁皮管道往下落。
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钟秀的心口。
她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管网图。
纸面已经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墨迹晕开,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个箭头指向的地方,依然清晰可辨。
锅炉房最深处,那扇被铁链锁住的侧门。
袁建国把鸡蛋锁进了仓库。
他说,除非拿出等价物,否则别想拿走一颗。
等价物是什么?
不是钱。
在这个年代,钱买不到粮票,也换不回命。
是“服从”。
是尊严。
钟秀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泔水臭气。
这种味道让她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偷偷酿酒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闷热,这样的压抑。
她为了掩盖酒香,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听着发酵罐里细微的气泡声,像是在听自己心跳。
那是她唯一的秘密。
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但她已经没有了酒。
那坛承载着她三年心血、希望与尊严的酒,今晚全部倒进了下水道。
为了救一个陌生人。
为了那一瞬间的人性微光。
现在,她两手空空。
除了这张地图。
还有怀里贴着胸口的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去锅炉房。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刘德海留下的。
钟秀迈开步子。
胶鞋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知道,袁建国一定知道她会来。
或者说,他就在等她来。
这个男人喜欢掌控一切。
从福利名单到仓库钥匙,再到人心里的底线。
他要的不是鸡蛋。
他要的是确认,自己在这座厂子里拥有绝对的权力。
以及,那点微不足道的虚荣满足。
因为钟秀太老实了。
老实到让他觉得,可以随意揉捏。
他想看看,一个女人为了孩子,能低到什么程度。
前方出现了一抹昏黄的光。
那是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光线。
照亮了通往锅炉房深处的狭窄通道。
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生物的舌苔。
钟秀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
这疼痛让她清醒。
她不能退。
孩子还在家里发着高烧。
明天一早,家里的米缸就空了。
只有鸡蛋能补营养。
如果拿不到鸡蛋,孩子可能挺不过今晚。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不是谈判,不是博弈。
是生存。
走到侧门前,钟秀停下了脚步。
门锁着。
一把老式的挂锁,锈迹斑斑。
但旁边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透明鱼线,横跨在门口两侧。
那是绊线。
只要有人跨过,就会触发警报。
或者,惊动守在这里的人。
钟秀的目光落在门口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小芳。
她的同事。
那个平时总是结结巴巴、唯唯诺诺的小芳。
此刻,小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像是在看一堵墙,又像是在看一团空气。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报警。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钟秀的心沉了下去。
她突然明白了。
小芳不是巧合出现在这里。
她是陷阱的一部分。
袁建国用小芳的忠诚,测试她的底线。
如果钟秀触发了绊线,小芳会尖叫,会引来保卫科。
如果钟秀绕过去,小芳会报告她的“越界”行为。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这是一道死局。
钟秀看着小芳。
小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同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
那是被体制驯化后的眼神。
钟秀想起了上一章,自己为了救刘德海,不惜毁掉私酿酒时的决绝。
那时候,小芳在旁边看着。
她羡慕吗?
也许吧。
羡慕钟秀敢做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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