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剧烈颠簸,阮青瓷的手指触到了箱底那层硬邦邦、带着腥味的纸角。
轿厢内闷热如蒸笼,混杂着劣质脂粉与陈旧木料的气味,令人窒息。她身下是铺得极厚的红毡,四周却是方嬷嬷那双时刻警惕的眼睛。作为陪嫁丫头入府,阮青瓷连呼吸都需压低三分,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喜庆实则森严的方家规矩。
“小姐,莫乱动。”方嬷嬷尖细的声音从帘外传来,伴随着竹杖敲击地面的脆响,“这是方府的规矩,坐有坐相。若是弄脏了衣裳,回头老爷怪罪下来,咱们担待不起。”
阮青瓷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枚并不精致的银簪上。那是父亲为了让她能体面地以“丫头”身份进门,特意从旧物中挑出的最寒酸的一件。她微微颔首,嘴角扯出一抹恭顺至极的笑意:“嬷嬷教训的是,青瓷谨记。”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字字清晰。方嬷嬷哼了一声,似乎对她的顺从还算满意,转身去整理另一侧的嫁妆箱子。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阮青瓷的手指顺着箱底的夹层,缓缓摸向那个被油布包裹的暗格。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刺骨,仿佛摸到了一块冻僵的肉。
那是她未婚夫临死前塞给她的东西。如今,它成了她在这吃人的方家中唯一的筹码,也是悬在方景行头顶的利剑。
轿子终于停稳。抬轿的汉子喊着号子,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响起。阮青瓷深吸一口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强行压入肺腑深处。她知道,一旦踏出这扇门,她便不再是阮家的女儿,而是方家清洗异己的棋子。
帘子被掀开一角,光线涌入,刺得她眯起了眼。
一只穿着绣金云纹靴子的脚先踏入了轿内。那靴子一尘不染,鞋尖甚至反射着冷冽的光。紧接着,方景行的身影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他身穿大红喜服,面容俊美无俦,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新婚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染血的玉佩,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血迹,仿佛在擦拭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青瓷妹妹。”方景行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怎么躲在箱子里?可是怕生?”
阮青瓷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用余光扫过方嬷嬷的脸色——对方正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生怕发现什么端倪。
“妾身……只是整理嫁妆,恐乱了礼数。”阮青瓷轻声说道,语气卑微,身体却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标准的请安姿势。
方景行冷笑一声,将那枚染血的玉佩随手扔进旁边的锦盒里。“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轿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礼数?”他俯下身,凑近阮青瓷的耳边,低声道,“在这方家,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礼数。你哥哥当年太讲究礼数,所以死了。你最好学聪明些。”
阮青瓷的心脏猛地收缩,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依旧保持着那个请安的姿势,直到方景行直起身,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起来吧。”他淡淡地说道,“方家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既然进了这门,你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阮青瓷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向方景行展示着她的顺从与无害。然而,在她袖口的遮掩下,手指紧紧攥着那封血书的一角。
纸页的边缘有些粗糙,上面用朱砂写着的字迹虽然模糊,但那第一个名字——方景行,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知道,这封信不仅是控诉,更是方景行的软肋。只要她活着,只要这封信还在,方景行就永远无法真正掌控她。
“走吧。”方景行转身走出轿厢,背影挺拔而孤傲,“今日是大婚之日,别让我失望。”
阮青瓷跟随其后,踏出了花轿。脚下的门槛高耸,仿佛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低头看了一眼,迈腿跨过。那一刻,她听见身后方嬷嬷沉重的叹息声,以及远处庭院中隐隐传来的鞭炮声。
喜庆的氛围笼罩着整个方府,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但在阮青瓷的眼中,这些红色都像是凝固的血迹,狰狞而恐怖。
她走进正厅,看见阮父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见到她出来,阮父快步迎上前,低声说道:“瓷儿,做得好。记住,从今天起,你便是方家的人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分。”
阮青瓷看着父亲那双躲闪的眼睛,心中一片冰冷。她早已知道,父亲卖女求荣,甚至可能知晓血书的内容,却选择了沉默。
“女儿明白。”她恭敬地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方景行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合卺酒。他看着阮青瓷,眼神深邃如潭。
“过来。”他命令道。
阮青瓷走上前,接过酒杯。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方景行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喝了它。”方景行微笑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从此以后,你我便是夫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阮青瓷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放下酒杯,看向方景行手中的那枚染血玉佩,忽然问道:“夫君,这玉佩……似乎有些眼熟?”
方景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哦?是吗?不过是件旧物罢了。”
阮青瓷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光。她当然知道这玉佩的来历。它是她未婚夫的遗物,如今却在仇人的手中把玩。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挑衅。
她必须忍住怒火,必须利用这份羞辱,撕开方家的伪装。
“确实眼熟。”阮青瓷轻声说道,“像极了某些人的良心。”
方景行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方嬷嬷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阮青瓷却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失。她知道,自己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她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
她悄悄摸了摸袖中的血书,那里还夹着一枚形状奇特的玉佩碎片。那是她未婚夫留给她的最后线索,也是解开这一切谜团的关键。
那碎片是什么形状?它会指向何方?
阮青瓷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答案就在方景行的恐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