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起驾的刹那,姜晚被狠狠撞向箱底。
樟木箱狭窄得令人窒息,头顶是沉重的轿板,身下是堆积如山的陪嫁杂物。那股陈年霉味混合着红纸燃烧后的焦苦气,死死钻进鼻腔。这不是喜庆的味道,而是坟墓里才有的、腐朽与压抑的气息。
“吉时已到!卫家大喜!”
外头喜乐声震天,夹杂着喜娘赵嬷嬷尖细的催促。那声音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刮在姜晚紧绷的神经上。她蜷缩在箱角,双手死死抓着衣襟,指节泛白。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这具身体里的药性正在发作,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粗麻内衫。
就在半个时辰前,卫夫人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
“晚儿,”卫夫人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水,眼神却冷得像冰,“你是清婉的陪嫁,进了卫家,便是卫家的人。这包‘安胎顺产’的朱砂散,你贴身带着,到了洞房再给新娘子用。记住,这是为了姐姐的好,也是为了你自己。”
当时,姜晚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低缓而克制:“谢夫人赏赐。”
她没有抬头,所以看不见卫夫人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如今,姜晚躺在箱底,指尖触碰到那个硬邦邦的小布包。
这就是继母给的绝育药方——实为毒理配伍的高浓度朱砂包。只要新娘子咽下一口,终身不孕是轻,经脉受损、七窍流血是重。卫夫人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儿媳,而是一个彻底失声的生育工具,以及一个永远无法揭穿真相的哑巴陪嫁。
花轿颠簸了一下,箱体剧烈摇晃。
姜晚闷哼一声,胃部一阵痉挛。她强忍着剧痛,目光落在箱底那块松动的木板上。那是卫夫人故意留下的“陷阱”,看似是为了方便取物,实则是一个死局。一旦打开,不仅会暴露她的意图,更会让赵嬷嬷有理由直接将她拖出去“处置”。
但不动,就是等死。
她深吸一口气,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最普通的银簪。簪头尖锐,却不够坚硬。她用牙齿咬住簪尾,双手颤抖着探入夹层缝隙。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渗出血珠,混着灰尘,黏腻恶心。
“吱呀——”
极轻微的一声响,夹层弹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细软,只有一张泛黄的黄纸符咒,和那包朱砂散并排躺着。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用指尖轻轻拨开符咒的一角。借着透过木板缝隙漏进来的一缕微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她的生辰八字。
而在八字之下,画着一个扭曲的鬼面,周围环绕着晦涩的咒文。这不是祈福的平安符,这是镇魂的厌胜之术。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只是棋子。
她是祭品。
卫夫人不仅要毁掉她的名声,还要用这种阴毒的法子,锁住她的魂魄,让她即便死了,也要做卫家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小姐,花轿要过朱雀街了!里面的丫头们可都安分些?”
赵嬷嬷的声音突然逼近,隔着轿帘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姜晚浑身一僵,手指猛地收紧,将那枚银簪深深刺入掌心,用疼痛压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她将符咒重新塞回原位,动作快得惊人,却又稳得可怕。她没有去碰那包朱砂散,而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那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替代品,外观无异,内里却是无害的滑石粉。
她将朱砂散取出,换入了滑石粉。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松开手,将夹层合拢。铁锁扣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某种判决落定。
就在这时,轿帘被掀开一角。
一张娇柔精致的脸探了进来,正是嫡姐卫清婉。她穿着正红色的凤袍,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美得不可方物。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姐妹情深,只有深深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姐姐……”卫清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还好吗?”
姜晚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奴婢安好,请大小姐放心。”
卫清婉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姜晚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失效。终于,卫清婉收回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最好如此。进了卫家,你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若你敢坏我的事……”
她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姜晚一眼,然后放下了轿帘。
隔绝了光亮,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姜晚靠在箱壁上,大口喘着气。她知道,卫清婉的那句“未说完的话”,才是真正的杀招。嫡姐并非完全无辜,她默许了这一切,甚至乐见其成。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这个充满罪恶的原生家庭,获得所谓的“完美婚姻”。
而她,姜晚,就是那个必须被牺牲的代价。
花轿继续前行,外面的喜乐声愈发喧闹。
姜晚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那张写着她生辰八字的符咒。她没有销毁它,也没有交给任何人。她要留着它,作为日后反击的筹码。
既然连魂魄都被算计,那么这包药,是真的用来绝育,还是用来灭口的毒药?
这个问题,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悬在卫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此刻,她只能等待。等待那个拜堂的时刻,等待那个合卺酒的时刻。
当朱砂混入香灰,当毒药落入酒杯,这场精心策划的婚礼,终将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而她,将在这废墟之中,撕开一道血口,换取真正的自由。
花轿晃过一道门槛,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晚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倒数。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