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冰面在深冬裂开的第一道纹。
紧接着是满地细碎的玻璃渣，混着几截断裂的黄铜齿轮，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空气凝固了，连窗外暴雨将至前的闷雷声都被这死寂吞没。
范无咎站在柜台前，身上那件沾满尘土的旧夹克还带着山里的湿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残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是他的怀表。亡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此刻，它停在3:15。指针僵硬地指向那个该死的时间，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再也发不出声音。
“你干什么！”
陆守正的声音尖利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这个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头猛地从柜台后窜出来，手里那块绒布甩在半空，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涌出贪婪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顾不上擦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捡那些碎片，仿佛捡起的不是废铁，而是他的命根子。
“镇店之宝……我的祖传怀表啊！”陆守正哭嚎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反倒透着股精明的算计，“这可是民国时期的古董！你赔得起吗？你这穷酸样，把你卖了都抵不上一个零件钱！”
范无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守正表演，眼神冷淡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躁动的内力正在冲击经脉。刚才那一瞬的情绪波动，差点让周围的精密仪器全部震碎。但他忍住了。为了今晚必须送出的托付，他不能在这里动手。
“我不是故意的。”范无咎开口，声音简短，不容置疑，“把表修好，我走。”
“走？”陆守正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弧度，手里的绒布紧紧攥着，指节发白，“坏了我的东西，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这是‘守正钟表铺’的规矩——损坏者，留人抵债。”
他说着，转身走向门口，咔哒一声，锁上了店门。
金属碰撞的冷硬回音在狭小的店铺里回荡，像是在宣判某种判决。
范无咎瞳孔微缩。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下午三点一刻。距离今晚八点之前的最后期限，还有四个半小时。
如果现在离开，怀表必死无疑。
如果留下，尊严扫地。
但他别无选择。
“我要用最好的工具。”范无咎沉声道，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被迫妥协的闷哼，“修不好，我负责。修好了，放我走。”
陆守正眯起眼睛，打量着范无咎。他当然知道这块表早就坏了多年，里面塞满了假零件，之所以还能走动，全靠他偷偷上发条伪装出来的假象。如今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一掌震碎，正好是个敲诈的好机会。
“行啊。”陆守正阴恻恻地笑了，从柜台深处摸出一把生锈的镊子和一套满是油污的工具盒，扔在柜台上，“不过，在我这儿干活，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先帮我把橱窗擦干净，再动你的表。”
范无咎盯着那套工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拿起了抹布。
小雅躲在柜台后面，怯生生地看着这一幕。她是陆守正的女儿，看着父亲那张虚伪的脸，心里一阵恶心，却又不敢出声。她张了张嘴，小声结巴道：“爸……哥……要不……算了吧……”
“闭嘴！”陆守正瞪了她一眼，转头对范无咎说，“听见没？好好干。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报警告你故意损毁财物。到时候，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条巷子。”
范无咎拿起抹布，走向巨大的落地橱窗。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暴雨前的闷热让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老人身上的陈腐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那一刻，他体内的内力再次隐隐作痛。只要他想，这一掌就能将这扇钢化玻璃连同后面的陆守正一起震成粉末。
但他收回了手。
他低下头，开始擦拭玻璃。动作缓慢而机械，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守正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范无咎佝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以为抓住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他不知道，这只羔羊体内藏着能撕裂钢铁的猛兽。
范无咎擦完第一块玻璃，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怀表残骸。
在那破碎的表盘背面，有一处极不起眼的划痕。
那是母亲生前刻下的符号。不属于任何已知品牌，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制表工艺。
范无咎的目光在那符号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下一块玻璃。
陆守正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看着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麻烦人物彻底扣下，让他给自己儿子还赌债。
“喂，”陆守正突然喊道，“擦快点。天快黑了，我想早点关门喝酒。”
范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擦着，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雷声终于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滴敲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掩盖了店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只有那枚停摆在3:15的怀表残骸，静静地躺在地上，背面的奇怪符号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一切荒诞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