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白光像碎冰一样砸在长桌中央,香槟气泡破裂的细碎声响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某种精密仪器齿轮咬合的倒计时。
林婉坐在主桌左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刻着“L.H.”的银壳怀表。表壳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此刻她父亲林震东那双浑浊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这是林氏集团股权过户前的最后一夜,也是顾廷深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只要今晚签字生效,林家宅邸将被变卖,林婉将彻底失去所有谈判筹码,沦为顾家引入外资后的弃子。
而顾廷深,那个穿着剪裁完美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主位上,嘴角挂着经过精密计算的温和微笑,手里把玩着一枚全新的金质打火机。
“咔哒。”
清脆的开盖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响起,像是一把手术刀划开了虚伪的平静。
全场宾客的窃窃私语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林婉身上,带着审视、怜悯或是幸灾乐祸。
林婉的母亲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想要去抓她的手,却被林婉轻轻挡开。母亲惊恐的目光像是在说:*别闹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林婉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顾廷深举起酒杯,玻璃杯碰撞出刺耳的声响,他看向林婉的眼神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婉婉,这杯酒,敬我们三年的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林婉抬起眼,语气克制而精准,像结冰的湖面,“顾总是指三年前你为了拿到林氏海外账户的密钥,假装失忆的那段日子吗?”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廷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崩塌,反而更深了。他放下酒杯,一步步走向林婉,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在林婉的心跳上。
他在测试底线。
退婚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权力。他要彻底清洗林家老臣,将家族企业私有化,同时抹去父亲对他私生子身份的最后一丝顾忌。
而他手中的杠杆,是林婉父亲“精神失常”期间的医疗记录,以及林家目前的现金流命脉。
“婉婉,你总是这么敏锐,但也总是这么天真。”顾廷深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银壳怀表。
那是林婉父亲生前最珍视的东西,也是林婉这三年来暗中调查他的唯一线索。
“这块表,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顾廷深的拇指轻轻抚过表壳上斑驳的划痕,动作亲昵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可惜,它已经停了十年。就像你父亲的理智一样,早就坏掉了。”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知道顾廷深在撒谎。父亲从未精神失常,那些医疗记录全是伪造的。但这块表……真的停了吗?
“顾总想说什么?”林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尖锐的讽刺。
“我想说的是,”顾廷深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个月后就是遗产公证日。在那之前,如果你愿意乖乖交出那份未被篡改的遗嘱原件,我可以考虑保留林家的尊严。”
“否则,”他直起身,面向全场宾客,声音陡然提高,“我将不得不宣布解除与林婉小姐的婚约,并启动对林氏集团的全面清算。”
哗——
人群炸开了锅。
林婉看着顾廷深伸出的手,掌心躺着那块冰冷的怀表。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她拒绝,就是当众撕破脸,林家将面临即刻的破产;如果她接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曾试图私下转移资产,背负背叛家族的骂名,并被切断所有经济来源。
这是一场必输的对赌。
除非……她手里还有底牌。
林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乱,慌乱只会让顾廷深更兴奋。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怀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但她没有退缩。
林婉接过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种疼痛让她清醒。
她抬起头,对着顾廷深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比在场任何一位名媛都要得体,都要从容。
“祝你们幸福,顾总。”她说。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廷深的脸上,也扇在所有旁观者的心里。
顾廷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灿烂,更加危险。
他似乎没想到林婉会如此轻易地“认输”。或者说,他享受这种征服感,哪怕这只是表象。
“婉婉,你真是让我惊喜。”顾廷深转身,牵起旁边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那是资本方派来的代表,也是他真正的盟友。
两人并肩走向宴会厅大门,背影亲密无间。
林婉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宾客们或惋惜或嘲讽的低语,感受着掌心那块怀表传来的冰冷触感。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怀表。
表壳上的“L.H.”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就在顾廷深转身走向那个女人的那一刻,林婉掌心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但林婉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秒针重新开始走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