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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柜台前的指纹

夏晚为弟求返城指标,受祁建国刁难。她被迫自揭家丑以表诚意,最终被迫交出父亲遗物怀表。关键时刻,祁建国听闻夏父名字神色骤变,暗示过往隐秘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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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国营粮站斑驳的灰墙上。

屋内没有生炉子,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旱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里。夏晚站在柜台前,指尖死死扣住那只褪色的绒布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的呼吸很轻,却急促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碎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柜台那层厚厚的玻璃上,积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尘。夏晚伸出右手,食指颤抖着划过那片浑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漉漉的指纹印。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凭据,也是她全部尊严的残骸。

“祁科长,”赵会计坐在侧面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叠泛黄的纸张,眼神飘忽,不敢看夏晚的眼睛,“这批返城指标的名额……按规定得先审档案。”

祁建国坐在高背椅上,袖口卷得一丝不苟,露出里面挺括的白衬衫。他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发出枯燥的“咔哒”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钢笔帽轻轻点了点桌面,声音慢条斯理,字正腔圆:“小赵,规矩就是规矩。没审完,谁也不能说话。”

夏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的手。她知道弟弟夏晨还在知青点的漏风屋里等着,等着这个晚上最后的通牒。如果拿不到这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夏晨不仅回不了城,还要背上“破坏生产”的罪名,在那片黄土地上烂掉一辈子。

“我带了证件。”夏晚的声音很轻,语速极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却每念一次都割肉的经文,“户口本,介绍信,还有……父亲的工作证明。”

她把那一摞文件推过柜台。纸张摩擦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祁建国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纸张,落在夏晚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他没有接文件,而是拿起那张最上面的介绍信,眯着眼看了半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格式不对。”他说。

夏晚的心猛地一沉:“哪里不对?”

“落款日期,用的是旧历。”祁建国把纸扔回桌上,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掸去一粒灰尘,“现在讲究科学,讲究统一。你这旧历,显得不严谨。严谨,是对组织负责。你懂吗?”

赵会计在一旁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地说:“哎呀,夏同志,你也知道咱们科里的风气,最重规矩。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说咱们科长徇私舞弊怎么办?再说了,你这也太急了,才来了一天就要指标,哪有这种好事?”

夏晚咬紧牙关,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她想争辩,想说父亲生前曾为粮站修好过发电机,想说夏晨在村里帮老人挑水摔断了腿也没要过一分钱补偿。但她不能。

她只能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表格。那是家庭成分表,上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灵魂。

“祁科长,”夏晚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异常冷静,“只要您看一眼这份成分表,我就承认我的出身有问题。我会当众念一遍,让所有人都知道,夏家是怎么‘原罪’深重的。”

祁建国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夏晚,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是要看着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知识分子家庭,在他面前低下头颅,亲手撕开伤疤,展示溃烂的脓血。

“念吧。”祁建国淡淡地说,“让大家听听,什么是真正的‘落后’。”

夏晚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祖父,地主成分,1952年土改时被镇压。父亲,历史反革命分子,1968年下放劳动改造,因病死于劳改农场。本人,夏晚,黑五类子女,成分:劣迹斑斑……”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她自己的脸上。周围的空气凝固了,尘埃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飘落。赵会计缩了缩脖子,假装低头整理文件,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祁建国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熟悉的、带着血腥味的词汇,脸上的表情逐渐松弛下来。他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将别人的痛苦踩在脚下的权力滋味。直到夏晚念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窗外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

“念完了?”祁建国问。

“念完了。”夏晚的声音已经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

“很好。”祁建国点了点头,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却没有立刻盖下去。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晚紧紧攥着的绒布袋上。

“既然你这么诚恳,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祁建国站起身,绕过柜台,一步步走到夏晚面前。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夏晚本能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祁建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了手。那只手戴着洁白的棉布手套,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把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拿出来。”他说。

夏晚浑身一震。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块怀表,是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表盘背面刻着“1978”,那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年,也是夏晚失去所有依靠的那一年。

“祁科长,那……”夏晚的声音在发抖,“那是父亲唯一的纪念。”

“纪念换不回指标,但能换回你弟弟的未来。”祁建国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得残忍,“拿出来。我要看看,这块表是不是真的值那个价。”

夏晚颤抖着手,解开了绒布袋的系绳。

随着袋口的敞开,一枚银色的西铁城怀表显露出来。表壳有些磨损,玻璃罩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夏晚将它捧在手心,汗水已经浸湿了表壳,让它变得滑腻难握。这是她最后的东西,是她家族尊严的最后一点残存。

祁建国盯着那块表,眼神变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近乎痴迷的光芒。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白手套,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夏晚掌心的表壳。

那一瞬间,夏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

“不错。”祁建国低声说,“保存得很好。”

他没有接过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压迫。

“但是,”祁建国突然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刺向夏晚的眼睛,“我想确认一件事。你父亲,夏致远,当年在粮站工作时,是否真的如档案所说,是因为‘贪污公款’才被定性的?”

夏晚愣住了。她没想到祁建国会问这个问题。

“是的。”夏晚低下头,声音微弱,“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是吗?”祁建国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突然停在半空。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名字。那一刻,他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为什么祁建国在听到夏父的名字时,手中的钢笔突然停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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