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将至,苏州城外的码头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湿气。
这种味道尹默很熟悉,是腐烂的鱼虾混合着陈年酒糟发酵后的气息,但在今天,这层底色上多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赵四留下的。那个急躁的百户死在庞府偏院时,血渗进了青砖缝里,即便被雨水冲刷了半日,那股子甜腻的腥气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空气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鞭子,抽打在每一个路过者的神经上。
尹默压低了斗笠的帽檐,粗布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消瘦却紧绷的肌肉线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洼地里,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他的右手始终插在袖中,指尖摩挲着一块粗糙的硬物——那是从庞府密室灰烬中捡回的虎符碎片。青铜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但这疼痛让他清醒。
这块碎片是烫手的山芋。北衙禁军的虎符,意味着庞崇山那套“虚张声势”的说辞背后,藏着足以颠覆江南局势的秘密。陆炳烧信,是为了断庞家的后路;尹默毁牌,是为了断自己的退路。而现在,他们成了两条没有归处的孤魂野鬼。
前方就是娄江渡口。
按照计划,老陈安排的接应船应该已经在芦苇荡里候着了。庞婉儿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声轻得像猫。她换了一身丫鬟的粗布裙衫,发髻散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油纸伞,伞骨有些变形,显然是慌乱中折断的。
“千户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左侧的货栈阴影里传来。
尹默的脚步未停,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声音来源处的一根木柱。那里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火苗在潮湿的风中剧烈摇晃,投下扭曲的影子。
“庞大小姐,你的画卖完了吗?”那人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毫不掩饰的贪婪,“这世道,连下雨天都有人愿意掏银子买那些所谓的‘风雅’。可惜啊,再好的画,也挡不住锦衣卫的刀。”
庞婉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尹默身边靠了靠。
尹默终于停下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盯着对方手部动作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定了阴影中的来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朴刀,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疤痕。他是码头上的地头蛇,叫“疤脸”,平时收保护费的手腕极狠。但此刻,他看尹默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畏惧,只有一种发现了猎物的兴奋。
“赵四死了。”尹默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是来收尸的,还是来分钱的?”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千户大人说笑了。赵百户那是自寻死路,碰上了咱们这样的‘穷亲戚’。不过……”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地上的碎瓦,“听说庞家藏了前朝的玉玺?还有那块北衙的虎符碎片?只要交出这些东西,大爷我保你平安离开苏州。”
尹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疤脸握刀的手上。那只手很稳,指节泛白,说明他并不紧张,或者说,他笃定自己胜券在握。
“你一个人?”尹默反问。
“当然不是。”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看那边。”
随着他的手势,尹默余光瞥见右侧的栈桥上,密密麻麻站起了二十多个黑影。他们手持长短兵器,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将码头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
这是陷阱。
庞崇山虽然疯了,但他的人还在。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有人不想让尹默带着秘密活着走出苏州。陆炳的信虽然烧了,但锦衣卫的追缉令恐怕已经贴满了城门。这些码头的混混,不过是第一批探路的狗。
“庞婉儿,后退。”尹默低声说道。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让庞婉儿本能地照做。她踉跄着向后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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