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海城国际拍卖行落地窗的玻璃上。
岑青梧坐在第三排正中央,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支钢笔的笔帽。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台上那幅被灯光打亮的明代山水画上,而是死死盯着左侧贵宾席里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秦慎之坐在那里,姿态慵懒,左手无名指上那道陈旧的疤痕在暖黄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似乎正在与身旁的助理低声交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但岑青梧知道,他在等。
“各位来宾,第108号拍品,《溪山清远图》,传为明末清初名家手笔。”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职业性的亢奋,“起拍价,八百万。”
大厅里响起几声稀落的举牌声。对于这幅看似平庸、甚至被业内质疑为高仿赝品的画作来说,这个价格已经足够惊人。
岑青梧抬起右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一千二百万。”
空气凝固了一瞬。
前排几位老藏家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一个穿着素色风衣的女人,在这个顶级圈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秦慎之停下了与助理的对话。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岑青梧。那一刻,他眼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冷静。
“一千三百万。”他的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
岑青梧没有看他,只是微微眯起眼:“一千五百万。”
“为了大家好,岑小姐不必这么执着。”秦慎之突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幅画的市场价值有限,你现在的出价,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难道你不觉得,有些东西,买了也是浪费吗?”
这是试探。他在逼她暴露底牌。
如果她是冲着画作本身的艺术价值来的,听到这句话应该会犹豫,或者解释自己的收藏动机。但岑青梧只是淡淡一笑,反问句脱口而出:“秦总说得对,确实有些东西买了是浪费。比如,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的蠢事。不过,我向来不怕浪费,只怕错过。”
秦慎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千六百万。”他再次举牌。
“一千八百万。”岑青梧跟上。
竞价迅速攀升。每一轮加价,都像是一把刀,割在双方的神经上。岑青梧的账户余额在脑海中飞速跳动,那是她全部身家的两倍。一旦拍下,她将背负巨额债务,而秦慎之则可以通过后续的舆论操控,让她陷入财务困境,进而动摇她在鉴定界的地位。
但他必须拿到那幅画。
夹层里的DNA报告,是她唯一的筹码。三天后,秦老爷子将公布继承人选。如果没有那份证明私生子血缘关系的铁证,秦慎之就会以“家族稳定”为由,彻底抹去那个孩子的存在,甚至可能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两千万。”秦慎之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敌意,“岑青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你在挑战秦家的底线。”
岑青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她的动作很慢,慢到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态度?”她走到台前,面对台下数百双眼睛,也面对贵宾席里那双深邃的眼睛,“秦总,我一直认为,态度这种东西,是留给有资格的人看的。而我,只想买回属于我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属于你的东西?”秦慎之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能听见,“三年前你走出秦家大门的时候,可没带走任何东西。现在,你想拿什么换?拿你的名声?还是拿你那点可怜的清白?”
岑青梧没有退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两千五百万。”
全场哗然。
这个数字一出,连拍卖师都愣了一下。这不仅是一个天文数字,更是一个宣告——她疯了,或者说,她豁出去了。
秦慎之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着岑青梧,眼神复杂难辨。他知道,如果继续抬价,可能会触发某些金融监控机制,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女人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钱,还有某种让他无法忽视的东西。
“成交!”拍卖师激动地落槌,“两千五百万!恭喜岑女士!”
掌声稀疏地响起,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和震惊的目光。
岑青梧走下台,没有理会那些祝贺或嘲讽的眼神。她径直走向后台交接区。
秦慎之没有离开座位。他看着岑青梧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缓缓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查一下她的资金流向。”他对身边的助理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另外,通知安保部,今晚的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级。我要亲自看着她把画带走。”
助理迟疑了一下:“先生,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秦慎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冰冷如铁:“她既然敢出这个价,就说明她赌赢了。我们不能再被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把那幅画的保险柜钥匙给我。我要在交接前,确认里面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
岑青梧站在后台的走廊尽头,听着远处传来的雨声。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淡然的表情。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秦慎之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不是来买画的。
她是来要命的。
而秦慎之,显然也明白了这一点。
当岑青梧打开装画的木箱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覆盖在画背上的丝绸,手指触碰到画框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接缝。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就像一把钥匙,等着她去开启那个被掩埋多年的秘密。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秦慎之正拿着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十年前,在江州医院出生过一个孩子,母亲姓林。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以及……他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