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的秋雨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霉斑,黏糊糊地贴在玻璃窗上。展厅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混合着陈年木料、松节油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味。季尘手里攥着一块微湿的麂皮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别抖。”秦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这幅《溪山行旅图》是宋代的真迹,你弄坏一根丝线,赔得起吗?”
季尘没回头,只是低声下气地应了一句:“馆长放心,我轻点。”他的语气里透着惯常的卑微,仿佛自己只是个随时可以被辞退的临时工。但在没人看见的角度,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在想,如果刚才苏婉在场,会不会也这样用那种温柔却冷漠的眼神看着他,逼他签下那份放弃追索权的协议?午夜十二点就是死线,现在离那个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这块画布不仅是祖传的名画,更是他在这个家里仅存的尊严。而此刻,这尊严正被一块抹布一点点擦拭,同时也正在被秦锋这个老狐狸一步步吞噬。
秦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阴鸷地扫过季尘的后背。他是云港老画廊的馆长,也是苏婉的堂哥,更是掌控着这座城市地下黑市命脉的人。他需要季尘这样一个外人来承担“意外损伤”的责任,这是他为日后推卸保管不善准备的完美借口。
“看什么看?”秦锋突然凑近,呼吸喷在季尘的耳后,“监控无死角,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录像里。要是让我发现你有私心,明天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季尘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加轻柔地抚过画布的边缘。他早就怀疑这幅画有问题,故意表现得笨拙、紧张,甚至有点慌乱,就是为了降低秦锋的警惕性。他现在的底牌很简单:他是一名前艺术品修复师,对纸张纤维和颜料层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只要找到那个破绽,他就有了翻盘的资本。
“馆长,这里有一处污渍,似乎渗进了纸背。”季尘试探性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懂不懂?”秦锋不耐烦地打断他,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继续擦,把正面的灰尘清理干净。记住,只擦正面,背面严禁触碰。”
这就是苛刻的条件。看似是保护文物,实则是切断季尘接触核心证据的路径。但秦锋忽略了一点:对于修复师来说,画背才是生命的另一面。
季尘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点头。他低下头,手中的麂皮布在画框边缘轻轻摩挲。就在这一瞬间,他的余光瞥见了展厅角落那台红色的摄像头指示灯闪烁了一下。那是秦锋特意加装的红外夜视监控,专门用来监视工作人员。
“慢着。”秦锋突然出声,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在摸哪里?”
季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唯唯诺诺的表情:“馆长,我在检查画框的榫卯结构,怕它松动掉灰。”
“最好是这样。”秦锋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老赵,过来一下。”
粗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保安队长老赵一脸横肉,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脏话,走到秦锋身边站定。他欠着秦锋一笔高利贷,所以即便心里有些犹豫,也不敢有丝毫违抗。
“盯着他。”秦锋对老赵说,然后转向季尘,“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这幅画焕然一新。否则,今晚你就别想走出这扇门。”
说完,秦锋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老赵和季尘两人。
老赵斜着眼看了季尘一眼,压低声音威胁道:“小子,别耍花样。秦总说了,你要是敢偷东西,我这双拳头可不认人。”
季尘抬起头,直视着老赵的眼睛,这次他没有退缩。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反问:“如果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不小心弄坏了画,你会帮我瞒着吗?还是说,你也想拿我的血去填秦总的坑?”
老赵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窝囊的家庭煮夫,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那一瞬间,老赵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凶狠的模样,冷哼一声,转身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季尘知道,他刚刚夺回了一丝话语权。虽然微不足道,但这足以让老赵产生片刻的迟疑。
他迅速调整呼吸,开始工作。手中的麂皮布在画面上缓缓移动,动作优雅而精准。然而,真正的行动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左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夹着一枚微型相机——这是他上周从网上买的,为了今天这一刻,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当右手擦过画框右侧的接缝时,左手的相机已经对准了画背露出的一小片空白区域。咔嚓。
极其轻微的一声,被雨声掩盖。
照片传入了手机。季尘的心脏狂跳,但他脸上毫无波澜。他继续擦着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秦锋回来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停下。”秦锋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赵,封锁所有出口。通知警察,有人涉嫌窃取文物。”
季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麂皮布滴下的水珠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秦锋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馆长,我只是在擦灰。”季尘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得令人心惊。
“是吗?”秦锋一步步逼近,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锁住季尘的口袋,“那你为什么在拍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季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秦锋。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秦锋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了季尘的衣领,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显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误判了,或者……对方藏得更深。
“把手机交出来。”秦锋命令道。
季尘慢慢举起双手,将手机放在展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刚刚拍摄的那张照片。
秦锋拿起手机,放大图片。画面中,是一张泛黄的鉴定书残片,上面盖着模糊的印章。但真正让秦锋瞳孔骤缩的,不是印章,而是纸张边缘那一抹异常的、泛着蓝光的痕迹。
那是现代化学胶水的反应。
秦锋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季尘,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他私吞的那幅更珍贵的宋画真迹,难道就藏在这张假鉴定书的背后?
“这是什么?”秦锋的声音变得沙哑,失去了往日的傲慢。
季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嘲讽:“秦馆长,您不觉得奇怪吗?一张宋代的画,为什么会用现代的胶水来固定鉴定书?而且,这胶水的成分,似乎和您仓库里那幅‘失踪’的画,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呢。”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窗户,仿佛在倒计时。
秦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季尘不仅拍到了照片,还发现了那个致命的漏洞。
“你……”秦锋刚想说话,展厅的门突然被推开,老赵带着两个新来的保安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棍。
“抓住他!”秦锋吼道。
季尘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但他也清楚,这张照片,将成为撕开这一切谎言的第一把刀。
为什么那张鉴定书的纸张边缘会有现代化学胶水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