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被粗布擦拭的声音刺耳又单调,像是钝刀在刮骨。
苏青垂着眼,指尖用力到泛白,将那面斑驳的铜镜擦得锃亮。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精致的脸,眉眼间刻意收敛了锋芒,只余下陪嫁丫鬟该有的怯懦与顺从。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混合着陈旧木箱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暴雨将至前,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出的绝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拖沓,伴随着刘嬷嬷尖细刻薄的嗓音:“大小姐今日吉时将近,这偏房里的规矩可不能乱。若是让老爷瞧见有半点私货夹带,仔细你们的皮。”
苏青动作微顿,随即更加仔细地整理着妆匣内的物件。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声应道:“是,刘嬷嬷放心,奴婢定当仔细查验,绝不给邹府添麻烦。”
话音未落,那扇雕花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刘嬷嬷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手里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她身后跟着两个面色麻木的小厮,正等着搬动那些沉重的紫檀木箱。
“都打开。”刘嬷嬷指着那只最大的樟木箱,“大小姐的嫁妆,每一样都要清点清楚。尤其是这些暗格夹层,若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或是带了什么诅咒的大小姐不祥之物,哼,到时候别怪老奴没提醒你们。”
苏青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嬷嬷说得是,奴婢这就开。”
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解开箱扣。箱盖开启的瞬间,一股陈年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码放着丝绸、珠翠和几套崭新的喜服。苏青的目光看似慌乱地掠过那些华贵的衣物,实则迅速锁定在最底层的暗格处。
那里,躺着一块半截玉佩。
它并不起眼,边缘粗糙,表面有一道深褐色的裂痕,像是干涸的血迹。苏青记得母亲临终前紧紧攥着的东西,就是这块带着体温的残玉。六年来,她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可此刻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石,心底那股压抑多年的寒意瞬间苏醒。
她必须把它带走。或者,毁掉它。
但刘嬷嬷就在旁边盯着。
“这箱子怎么这么沉?”刘嬷嬷皱着眉,伸手去翻动上面的衣物,“大小姐的嫁妆清单上,可有这一箱?怎么看着像是旧物?”
苏青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装作惊慌失措:“回嬷嬷的话,这是……这是母亲留给姐姐的一些旧衣,怕路上受潮,特意用樟木箱子装着的。”
“旧衣?”刘嬷嬷冷笑一声,目光死死钉在苏青脸上,“陪嫁的规矩你也懂?新妇入门,一切从新。这些旧东西留着做什么?晦气吗?”
说着,刘嬷嬷伸出手,就要去抓那箱底的暗格。
苏青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的手比脑子快,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暗格的瞬间,猛地按住了箱盖的一角。动作不大,却足够隐蔽。就在刘嬷嬷眯起眼睛审视她的刹那,苏青的手指灵活地探入暗格缝隙,指尖勾住那块染血的玉佩,顺势滑入袖口深处。
冰冷的玉石贴着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嬷嬷,”苏青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哽咽,“这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遗物,姐姐明日大喜,若连这点念想都不留,怕是……怕是不吉利。”
她说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字都透着对长辈的敬畏和对命运的无奈。
刘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她最讨厌这种拿死人压活人的把戏,尤其是在这种喜庆的日子里。但她也不能公然违逆礼数,否则传出去,便是苏家不懂规矩,欺负邹家的面子。
“哼,真是晦气。”刘嬷嬷啐了一口,收回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你这么宝贝,那就留着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邹家的大门,所有的东西都得由管家统一登记造册。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别怪老奴翻脸无情。”
苏青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冽:“谢嬷嬷体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夹杂着清脆的风铃声。
“青儿妹妹,你在吗?姐姐让我来看看你。”
是邹婉儿的声音。天真烂漫,毫无阴霾。
刘嬷嬷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的笑意:“哎哟,大小姐来了!快请进!”
苏青迅速站起身,将袖子拢紧,确保那半块玉佩牢牢藏在袖中的暗袋里。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换上一副惶恐又感激的模样,转身面向门口。
门帘掀开,邹婉儿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欢声笑语涌入这间逼仄阴暗的梳妆间。
邹婉儿走到苏青面前,伸手想要拉她的手,却在触及她袖口的瞬间微微一顿。
“青儿妹妹,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邹婉儿关切地问道,眼神清澈见底。
苏青微微一笑,反手握住姐姐的手,掌心里却悄悄握紧了那枚玉佩:“奴婢没事,只是这天气闷热,有些心慌。”
邹婉儿并未多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明日过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只要你好好伺候姐姐,邹家绝不会亏待你。”
这句话听起来温柔体贴,但在苏青耳中,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锁链,将她彻底禁锢在这座吃人的宅院里。
她低下头,轻声说道:“奴婢遵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新房里,邹廷玉正坐在床边,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他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完整的玉佩上,又看向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
“找到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与此同时,苏青感觉到袖中的玉佩似乎变得更加滚烫。她知道,这场婚礼,才刚刚开始。
而那块染血的玉佩内侧,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纹路——那是邹家祖传的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