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贺母手中的茶盏摔碎在青砖上。
碎片溅起的水花里,映出严婉低垂的眼睫。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京郊贺府的屋檐,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屋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贴满喜字的屏风上,像是一幅荒诞的皮影戏。
严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那件沉重的正红嫁衣压得她脊背微弯。丝绸摩擦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那是尊严被一点点碾碎的声响。
“严家送来的女儿,连规矩都忘了?”贺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眼神尖利如刀,刮过严婉苍白的脸,“进了贺府的门,就是贺家的人。既然做了通房,就要有通房的觉悟。”
严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保持平缓:“母亲教训的是。婉儿知错。”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却又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贺兰舟站在一旁,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清俊,却透着一股书生特有的迂腐与傲慢。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指腹摩挲着边缘,目光落在严婉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那枚玉佩是双鸾合卺纹样,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象征着这场交易的核心。
贺母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递到严婉面前:“这是贺家的信物。你既已入府,便拿着它。往后,你的命便是贺家的。”
严婉抬起眼,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石。她知道,这不仅是信物,更是枷锁。一旦接过,她便彻底失去了严氏嫡女的身份,沦为权贵博弈中的一枚弃子,也是贺家掩盖丑闻的遮羞布。
但她不能拒绝。
拒绝,便是抗命不孝,会被立刻沉塘,或者卖入教坊司,永无翻身之日。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稳稳地接了过来,低声说道:“婉儿谢母亲赏赐。”
贺母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对身旁的婆子吩咐道:“去把那杯红酒端来。既然是洞房花烛夜,总该有些仪式感。让她喝了,好好伺候公子。”
翠儿——那个陪嫁过来的丫鬟,此刻正低着头站在角落。她的眼神闪烁,不敢看严婉,也不敢看贺兰舟,只是机械地转身去取酒。
严婉的心沉了下去。
她敏锐地察觉到,翠儿的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那是心虚的表现。而这个丫头,早在婚前就被贺兰舟收买,成了贺家在严婉身边的眼睛。
红酒被端到了面前。
酒液猩红,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贺兰舟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严大小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喝了它,你我之间,便再无隔阂。”
他的语气看似恩赐,实则羞辱。他想通过这种方式,确立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绝对掌控,从而掩盖家族送女求清的狼狈。
严婉看着那杯酒,脑海中迅速闪过父亲留下的旧物清单。那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贺兰舟科考舞弊的证据。只要拿到那本账册,她就能扳倒贺家,甚至……洗刷严家的耻辱。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清醒的通房丫鬟。
“公子说笑了。”严婉拿起酒杯,指尖冰凉,“妾身自当遵从。”
她没有犹豫,仰头饮下。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甜腻的果香,却在咽下的瞬间,泛起一丝淡淡的苦味。
那味道很淡,混在甜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严婉的身体猛地一僵。
苦杏仁味。
那是氰化物特有的气味,虽然微量,不足以致命,却足以让人产生强烈的幻觉和眩晕感。
这不是普通的迷药。
贺兰舟想要她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彻底放弃抵抗,成为他发泄欲望的工具,同时让他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征服”的快感。
严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视线开始模糊。
周围的景象变得扭曲,贺母刻薄的嘴脸、贺兰舟虚伪的笑容、翠儿惊恐的眼神,全都融化在晃动的烛光里。
她想站起来,想质问,想揭露,但身体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床上。
贺兰舟走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严婉,记住今晚。”他凑近她的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颈侧,声音低沉而危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贺兰舟的人。你的清白,你的秘密,都归我所有。”
严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红影。
她的意识逐渐下沉,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但在最后一丝清明消散之前,她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双鸾合卺玉佩。
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
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筹码,也是她复仇的开始。
贺兰舟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手中的动作,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在他的眼里,此时的严婉已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他俯下身,吻上了她的唇。
严婉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所有的声音,也淹没了这个夜晚所有的秘密。
而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严婉闻到了一股更加浓郁的苦杏仁味,从那杯酒里散发出来,混合着喜庆的红烛香气,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甜美。
那杯酒里除了迷药,为何还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