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出租屋里发出的惨白冷光,映照着叶晚嘴角残留的一滴红油汤渍。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城中村狭窄的窗缝倒灌进来,在发霉的水泥地上积起一层浑浊的水洼。叶晚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捏着那桶已经凉透的红烧牛肉面,塑料叉子插在空洞的面饼里,像是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
手机电量显示:5%。信号格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王总。」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
电话那头传来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是一个圆滑而职业化的男声,穿透了雨夜的嘈杂。「叶小姐,我是陈氏猎头集团的王振华。我知道这个时间打扰你很失礼,但有一个年薪百万的职位,只有你能接。」
叶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泡面桶上那层凝固的红油,那是五块钱一桶的最廉价食品留下的痕迹。这层油腻腻的红色印记,此刻正贴在她指尖,像是在嘲笑她过去三年豪门主妇的体面生活。
「条件。」她只说了两个字。
「绝对忠诚,以及……对谭氏内部运作机制的零死角了解。」王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压迫感,「这是一项敏感任务,雇主需要一把最锋利、也最没有后顾之忧的刀。而你,叶小姐,你是完美的选择。」
叶晚的眼神没有波动。她想起三个月前,在民政局门口,谭景深站在黑色迈巴赫旁,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对助理说了一句:「把她送回去,别让她挡路。」
那时候,她是谭家的弃子,是婚姻里的错误变量,是谭景深想要彻底抹去的耻辱。
而现在,这把“刀”有了标价。
「面试地点和时间。」叶晚问。
「明天上午十点,市中心顶层公寓,云端大厦88层。」王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当然,如果你担心交通问题,我可以安排专车。毕竟,今晚的雨很大。」
叶晚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电量耗尽,彻底变成一块黑色的玻璃砖。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求救。
叶晚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曾经那个穿着高定礼服、眼神骄傲的叶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碾压到尘埃里的妇人。
她伸手擦掉嘴角的红油渍,动作机械而冷静。
「不再回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不是誓言,只是一句事实陈述,就像报账目一样准确。
她打开抽屉,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名片。
那张名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沾着一块明显的红油印子。那是昨天在路边捡到的,当时它躺在积水的路边无人问津,被路人踩得泥泞不堪。叶晚把它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夹进了这本记录着谭氏海外账户漏洞证据的笔记本里。
这是她唯一的底牌,也是她重返战场的入场券。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叶晚心头一跳,迅速抓起那块黑屏的手机。竟然还有电?不,那是误触。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节奏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叶晚眉头微皱。这个时间点,谁会来这种贫民窟?
她走过去,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滩水渍。
是谭景深。
叶晚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冷冷地问:「谁?」
「叶晚。」谭景深的声音低沉、克制,带着那种惯有的命令式口吻,「开门。我们需要谈谈。」
叶晚的手指紧紧扣住门把手,指节泛白。
她想起上周的订婚宴请柬设计图,苏曼——那个即将成为谭家准儿媳的女人,曾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轻蔑地对她说:「叶晚,你这种出身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体面。景深娶你,只是因为他年轻时的冲动,现在,该还债了。」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叶晚的心里,但也成为了她日后反击的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打开了门。
谭景深站在门口,身上的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上没有一滴雨水,仿佛这场暴雨与他无关。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钢笔帽,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残值,冷漠而疏离。
「你瘦了。」他说。这不是关心,而是观察。
「饿的。」叶晚简短地回答,「有事吗?」
谭景深走进屋内,目光扫过这间狭小、潮湿、充满霉味的出租屋。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空气中的味道感到不适。
「王振华联系你了?」他问。
叶晚心中一凛。王总是谭景深安插的眼线,这一点她早已猜到。但他没想到谭景深会直接找上门。
「是。」她承认得干脆,「我答应了面试。」
谭景深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那个职位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为雇主效力。」叶晚说。
「意味着你要背叛谭家。」谭景深纠正道,「更意味着,你要彻底切断与我的所有联系。叶晚,你以为你能赢吗?在这个圈子里,离开谭家,你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旧关系里的轻视。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叶晚没有生气,也没有愤怒。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谭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冷静,「我已经不是你的妻子了。根据离婚协议,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联。至于赢或输,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关心那份工作的薪资结构。」
谭景深的眼神暗了暗。他显然没料到叶晚会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叶晚面前。「这是定金。五十万。拿了钱,就滚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试图用那些陈年旧事来纠缠我。」
叶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她说。
谭景深冷笑一声,将信封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随便你。但你要记住,明天那场面试,是我安排的。如果你想拿到那个职位,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叶晚突然开口:「谭景深。」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王振华联系我了。」叶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他漏了一件事。」
谭景深缓缓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什么事?」
叶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沾着红油印子的名片,轻轻放在桌上。
「他说,那个职位需要一把没有后顾之忧的刀。」叶晚盯着谭景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但他没说,这把刀,手里握着谭氏海外账户的所有漏洞证据。」
谭景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叶晚知道,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平静的湖面。虽然涟漪很小,但足以让他意识到,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转身关上了门,将谭景深和他的傲慢隔绝在外。
回到桌前,叶晚拿起那张名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红油印子。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她将走进云端大厦88层,面对谭景深,面对苏曼,面对整个谭家的审视。
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这张名片,撬动谭景深的心理防线,一步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婚戒的下落,你想想知道吗?」
叶晚愣住了。
婚戒。
那是离婚当天,她丢失的那枚婚戒。谭景深说它被保安扔掉了,她找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
为什么那个声称代表顶级风投的猎头,能准确说出叶晚离婚当天丢失的那枚婚戒的下落?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淹没。
叶晚握紧了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