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处理车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和铁锈味。
暴雨砸在防爆窗上的声音，像无数把锤子同时敲击玻璃。
孟川站在B区清理现场。
他的胶鞋踩在一滩水渍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面前的地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他半小时前，为了掩盖某种异常，用含漂白剂的拖把用力擦拭过的地方。
血迹没有消失。
它只是变淡了。
从鲜红变成了褐红，再变成一种接近泥土颜色的暗斑。
形状依然清晰。
像一只干涸的眼球，死死盯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
孟川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高危生物清运单》。
这张纸已经不再完整。
右下角被撕去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牙齿咬过，又被雨水泡烂。
这是第四章时，廖工撕下的证据残片。
也是这一章，孟川唯一的筹码。
纸张上印着黑体字：
【第四条：严禁清理红色污渍。违者视为故意破坏卫生标准，需承担连带刑事责任。】
孟川看着地上的暗斑。
又看了看手中的单据。
他在计算概率。
如果现在报警，血迹会被鉴定为新鲜血液。
他将因违规操作被开除，并面临起诉。
如果保持沉默，天亮后清运车到来，血迹会随垃圾一起被粉碎。
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新人会在深夜出现在监控死角的B区。
除非……
除非这滩血迹，根本不是“红色”。
孟川深吸一口气。
肺叶里充满了氯气和腐烂有机物的味道。
他蹲下身。
手指轻轻触碰地面。
粘稠。
干涸。
温度与周围水泥地一致。
这不是刚流出来的血。
这是陈旧的、氧化后的血红蛋白残留。
他站起身。
从工具架上拿起一瓶高浓度酸性清洁剂。
瓶身标签磨损严重。
他拧开瓶盖。
液体倒出。
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嘶嘶声。
不是沸腾。
是化学反应。
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遇到强酸，会发生络合反应。
颜色会从红褐色，逐渐褪去。
变成无色透明。
或者，极浅的黄色。
孟川举起拖把。
开始擦拭。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机械。
精准。
像是在执行某种仪式。
地上的暗斑在加速消退。
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
最终，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黄渍。
看起来像是管道泄漏留下的锈迹。
或者是老鼠尿渍。
绝不是血。
孟川停下动作。
他掏出那张《高危生物清运单》。
将单据平铺在地面上，覆盖住那片黄渍。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
在单据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非红色残留物。自然锈蚀。已按常规流程处理。签字：孟川。】
写完后。
他将单据折叠。
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是一个赌局。
赌廖工不会亲自来检查每一寸地面。
赌他只相信单据上的结论。
赌那张单据上的“第四条”，能成为他最好的护盾。
因为单据规定：严禁清理红色污渍。
既然他没有清理“红色”（因为现在已经不是红色了），他就没有违规。
他只是清理了“非红色残留物”。
逻辑闭环。
完美。
孟川直起身。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
滴在地板上。
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重。
缓慢。
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孟川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廖工。
五十岁。
戴着老花镜。
手里永远拿着那块红色的橡胶印章。
以及那份永远皱巴巴的清运单。
“孟川。”
廖工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你在干什么？”
孟川转过身。
廖工站在十米外。
阴影遮住了他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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