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挣扎。
韩廷垂眸,目光落在刚弹出的律师函截图上。标题赫然写着《关于韩氏集团夫妇出席慈善晚宴的禁止令》,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背景是陆家法务部特有的暗红色印章,冷硬、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不是警告,是通牒。陆沉用一份补充协议,买断了他在林婉生活中的所有合法身份。条款清晰得令人作呕:韩廷不得以丈夫名义介入林婉社交圈,不得出现在共同出席的公开场合,违者视为违约,需承担巨额赔偿及商业信誉损失。
为了保全那个赌徒弟弟,林婉签了字。
韩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知道她是为了救弟弟,但他偏要装作不知。既然她选择了向陆沉低头,那他就偏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这层虚伪的和平。
暴雨前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外滩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打在酒店金碧辉煌的大理石立柱上。
那条红毯铺在酒店正门外台阶下,鲜红刺眼,一直延伸到黑色轿车停靠区。它像一道伤口,横亘在韩廷与林婉之间。
“韩先生。”
老周站在侧门阴影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赔笑,身体却微微前倾,挡住了通往红毯的路径。“陆总吩咐过,今日宴会安保级别提升,非受邀嘉宾……”
“让开。”韩廷没看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周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谄媚地弯起腰:“韩先生,您看这梅雨季的暴雨随时会下来,陆总那边也不好交代。要不,您改日再来?”
“我改日不来,就今日。”韩廷抬脚,皮鞋踩在湿滑的石阶边缘,水珠溅起,打在他昂贵的定制西装裤脚上,“老周,你是想保你的职位,还是想保陆家的脸面?”
老周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侧身让出一条窄缝,眼神却死死盯着韩廷的手,仿佛那是某种危险的武器。
韩廷径直走过老周身边,走向那条红毯。
台阶之上,林婉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香槟色礼服,长发挽起,露出修长脆弱的脖颈。她手里紧紧攥着一部手机,指节泛青。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站着陆沉。
陆沉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那份刚签署的补充协议复印件——不,那是副本,真正的原件大概锁在陆氏集团的保险柜里。他眼神冷漠如冰,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疏离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看到韩廷走近,林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韩廷的脸,又慌乱地移向地面,最后定格在陆沉的袖扣上。她在试探,也在恐惧。
“韩廷。”林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来了。”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跟谁演这出戏?”韩廷停在红毯起始处,距离她只有三米。这三米,隔着保镖,隔着陆沉,隔着那份该死的协议。
陆沉轻笑一声,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挡在林婉身前,实则是在宣示主权。“韩少,好久不见。婉婉身体不适,不宜久站,我们正准备上车。你若是有事,可以私下联系我的助理。”
他说得优雅,每一个字都透着讽刺的意味。他在告诉韩廷:林婉现在是我的未婚夫,是你该避嫌的人。
韩廷没理会陆沉,他的视线始终锁在林婉身上。
“林婉,过来。”韩廷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强势,仿佛在命令一只受惊的宠物回归领地。
林婉睫毛颤动,她没有动。她抬起手,将手机举到胸前,像是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展示某种防御姿态。“韩廷,别闹了。陆总在这里,大家都在看。”
“让他们看。”韩廷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红毯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看他们是怎么把陆家的狗,当成林家的女婿。”
周围几个路过的宾客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老周在一旁急得直擦汗,悄悄给保安使眼色。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拦住韩廷的去路,手臂交叉,形成一道人墙。
“韩先生,请自重。”领头的保镖低声说道,语气恭敬却坚定。
韩廷停下脚步,目光从保镖脸上扫过,最后落回林婉眼中。
“林婉,你让我过去。”他说。
林婉咬住下唇,沉默。
她知道韩廷在做什么。他在利用舆论,利用公众的目光,逼迫陆沉表态,也逼迫她自己选边站队。一旦她配合他,哪怕只是让他碰一下她的手,这份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就会瞬间崩塌。陆氏会撤资,韩家会被孤立,而她弟弟的债务问题,将成为压垮韩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不反抗,韩廷真的会就这样走进她的生活,像以前一样,霸道地占据她的一切。
“韩廷,”林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们已经结束了。按照协议,你现在是我的‘前夫’,不是我的丈夫。请你不要做出损害陆氏利益的行为。”
她说出了“前夫”两个字,像是在割肉。
韩廷眼底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鸷。
“协议?”他冷笑一声,突然发力,猛地推开面前的保镖。
保镖猝不及防,踉跄后退。
韩廷大步冲上台阶,无视周围惊愕的目光,一把抓住了林婉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林婉惊呼一声,手中的手机差点掉落。
“韩廷!”陆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
韩廷充耳不闻。他另一只手揽住林婉的腰,将她强行带入怀中。这一动作极具侵略性,完全违背了协议中“保持社交距离”的条款。
林婉挣扎了一下,但韩廷的手臂铁钳一般牢固。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淡淡的雪松香。那是属于过去的味道,也是让她既渴望又恐惧的味道。
“你疯了!”林婉压低声音,眼眶微红,“你知道后果吗?”
“后果?”韩廷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陆沉抢不走你。哪怕毁了我自己,我也要让你记住,你是我的。”
这句话带着疯狂的占有欲,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周围的闪光灯开始闪烁。
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举起相机。老周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上前阻拦,因为陆沉虽然愤怒,却并未下令动手。他在等,等着看韩廷如何收场,等着看这份契约碎裂后,谁能付出更大的代价。
韩廷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那是林婉的皮肤。滚烫,颤抖。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沉的肩膀,看向远处阴沉的天空。乌云密布,暴雨将至。
他松开手,但不是放开,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那份被陆沉拿在手里的补充协议复印件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墨水渗透纸张,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这条红毯,”韩廷指着脚下鲜红的织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从今天起,不再是你们的婚礼现场,而是我的战场。”
说完,他松开林婉的手腕,任由她跌向陆沉的怀抱。
林婉稳住身形,看着韩廷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脊背挺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
那一刻,林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紫红一片,像是烙印。
而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那条禁令短信依然亮着。
【禁止令第三条:韩廷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林婉女士的正常生活及社交活动。违者,韩氏集团将失去陆氏核心项目竞标资格,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舆论负面评价。】
韩廷做到了。他不仅干扰了她,还把自己推向了悬崖。
林婉看着那条短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韩廷根本不在乎竞标资格。他在乎的,是她此刻的眼神,是她手腕上的红痕,是她在这条红毯上,被迫与他产生的每一次肢体接触。
他用毁灭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这场公开的羞辱。
而陆沉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手中那份补充协议被捏得皱成一团。
暴雨的第一滴雨点,落在了林婉的额头上。
冰冷,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