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下透,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着潮湿灰尘的味道。江州老城区的幸福里小区,像一头喘不过气的老兽,在周五傍晚的闷热中挣扎。
五点四十五分。陈默站在物业办公室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前,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和拧螺丝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像是在磨一把钝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被远处隐隐的雷声掩盖。还有七十五分钟,电力局就会切断这个老旧小区的供电。如果那时候他还拿不到经理室抽屉里那枚红色的“违规操作”印章,他就完了。
不是简单的开除,是背上一身还不清的债,看着前妻家族像秃鹫一样撕咬掉他仅存的房产。
“陈默?”
一个低沉、带着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没回头,他知道是谁。这栋楼里,除了那些老弱病残的住户,只有赵刚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走廊尽头。
赵刚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肩膀撑得布料紧绷,左眉骨上那道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没拿钥匙,只是抱着双臂,眼神阴鸷地盯着陈默的背影,像盯着一只误入陷阱的老鼠。
“赵队长。”陈默转过身,语速极快,像是怕慢了一拍就会被对方吞掉,“领导不在?钥匙在他那儿?那这份水电过户的原始文件呢?我找了一下午了。”
赵刚没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急什么?下班时间到了,该走的走,不该问的别问。经理说了,最近查账严,有些东西暂时封存。”
“封存?”陈默上前一步,皮鞋尖几乎抵到赵刚的鞋面,“我的户头更名手续卡在最后一道章上,没有那个章,我就得为前任家族的恶意诈骗买单。赵刚,你拦着我,是想让我背黑锅吗?”
赵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陈默,你最好搞清楚状况。你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要命的。刚才监控拍到你在配电房翻找图纸,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猜怎么着?以扰乱办公秩序罪,够不够把你抓进去喝一顿茶?”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确实去过配电房,那是为了确认线路走向,证明户头更名的时间节点与电路改造不符。但他没想到赵刚这么快就盯上了他。
“你想怎么样?”陈默压低声音,手指再次快速摩挲着拇指茧,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赵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旁边堆放的杂物箱:“帮个忙。这箱‘特殊垃圾’,今晚之前必须处理掉。地点在地下车库B3区,那边没人。”
“什么垃圾?”
“你不需要知道内容。”赵刚眯起眼睛,“只需要你知道,这是你的机会。办好了,今晚八点停电前,我可以让你进经理室看一眼那份文件。办不好……”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就等着警察上门吧。毕竟,违规加班的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知道赵刚在威胁他,也知道这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猫腻。但现在的局面是:要么忍气吞声,看着自己陷入绝境;要么答应这个看似荒谬的要求,争取一线生机。
他看了看窗外,乌云已经压到了楼顶,第一滴雨终于砸在了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陈默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我去。”
赵刚满意地退后一步,让开了通往地下车库的路:“别耍花样。两点前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陈默转身走向电梯,脚步沉重。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里映出他疲惫而警惕的脸。他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更深的泥潭。
地下车库B3区比想象中更暗,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陈默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角落里那一排排黑色的塑料周转箱。
其中一箱敞开着,里面塞满了揉皱的纸张。
陈默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身子。他原本以为是什么建筑垃圾或者废弃的装修材料,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纸张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僵住了。
那不是废纸。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抬头是“江州商业银行”,日期是三个月前,金额巨大,备注栏里赫然写着几个模糊的字——“林氏集团”。
陈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林婉的名字就在那份文件的签名栏里,虽然字迹潦草,但他绝不会认错。那是他前妻,那个据说早已飞海外的女人。
更让他震惊的是,在这叠流水单的下面,还压着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印章的边缘磨损严重,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那枚“违规操作”章。
不,不对。
陈默迅速扫视周围,发现赵刚并没有离开。那个魁梧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兜,冷冷地看着他。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赵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你以为我在让你扔垃圾?我是在测试你。如果你敢把这些带走,或者试图拍照,我就立刻报警,指控你窃取商业机密。”
陈默慢慢站起身,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垃圾处理任务,而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次投名状。赵刚想让他亲眼看到这些证据,然后亲手把它们销毁,以此证明他已经被彻底拉下水,成为共犯。
“赵刚,”陈默深吸一口气,语速依然很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私吞维修基金的事,我也查到了。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用来平账的?”
赵刚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杀意:“闭嘴。把箱子搬上车,现在。”
陈默没有动。他看着那箱文件,脑海中飞速运转。如果他现在反抗,必死无疑;如果他照做,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同谋,从此再无翻身之日。
就在这时,车库深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接触不良的火花。
“滋啦——”
一声脆响,紧接着,整个B3区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陈默手中手电筒微弱的光圈。
“怎么回事?”赵刚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陈默趁机抓起那箱文件,转身冲向最近的出口。他在黑暗中奔跑,肺部像火烧一样疼,耳边是赵刚愤怒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的是,在幸福里小区另一端的某间出租屋里,林婉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她看着陈默消失在车库出口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却冰冷的弧度。
“跑吧,陈默。”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掩饰命令的尾音,“看看你能跑到哪里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