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昌七年,深秋。
暴雨如注,砸在大理寺青砖瓦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验尸房内,霉味混杂着陈年血腥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柳慎跪在尸床旁,素色官服下摆已被溅上的泥水浸透,边缘发硬。他并未在意,目光死死锁在那具流浪汉尸体上。
这是他在大理寺当值的第三个月,也是他陷入困局的第七天。
作为落魄世家子,若无背景,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便是悬在头顶的刀。今日若查不出死因,明日姜崇的人就会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尸体火化。届时,他的命也就没了。
“柳大人,时辰到了。”
陈捕头站在门口,蓑衣上的雨水滴答作响。他手里攥着一张盖着京兆尹大印的火化令,眉头拧成疙瘩,“这野狗一样的尸体,拖了三个时辰,刑部那边催得紧。再不走,咱们都得挨板子。”
柳慎没回头,手指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挑开死者左手小指的指甲盖。
动作很慢,却稳得像是在雕刻玉器。
“陈捕头,”柳慎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尸格未定,火化令便是废纸。你拿它去糊弄谁?”
陈捕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吱呀声:“柳大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上面有人盯着呢,这案子要是结了,大家都好过。你要是非要较真……”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小心折了前程。”
柳慎终于停下了手。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清冷如冰。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是吗?”柳慎淡淡道,“那就看看,是谁先折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抖,银针尖端精准地探入指甲缝隙深处。
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
不是血,也不是泥土。是一种细腻的、带着腥气的红色粉末,紧紧嵌在甲垢之中。
柳慎屏住呼吸,指尖微微用力。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半片指甲被完整挑落。那团红泥簌簌落下,落在洁白的绢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赵四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这位仵作此刻正疯狂地搓着双手,指节泛白,眼神躲闪,不敢看那团红泥,更不敢看柳慎。
“大……大人……”赵四结结巴巴,声音里带着哭腔,“这……这是京城土啊。西郊工地上常见的红胶泥,没什么稀奇的……”
柳慎没有理会赵四的辩解。他拿起镊子,将那点红泥夹起,放入一个密封的铜匣中。
铜匣盖上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那是江南特有的水汽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京城从未有过这样的泥土。
“赵四。”柳慎忽然开口。
赵四猛地一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在!在!”
“你曾在江南做过短工,对吧?”柳慎问得随意,却像是一把尖刀,直插人心。
赵四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柳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与这污秽的验尸房格格不入。
“陈捕头,”柳慎转向门口,语气依旧平淡,“这具尸体,我要扣留。理由是:疑点未清,需进一步勘验。”
陈捕头冷笑一声:“柳大人,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这大理寺,还轮不到你一个九品小吏来定规矩。把尸体交出来,否则,我就按抗旨论处。”
“抗旨?”柳慎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陈捕头,你手中的火化令,是京兆尹下的,还是刑部尚书签的?”
陈捕头愣了一下。
“如果是京兆尹,”柳慎步步紧逼,“那么根据《大雍律》,大理寺有权复核存疑案件。你现在强行火化,便是干扰司法,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拍在桌上。
那是大理寺少卿的印信。
陈捕头看着那枚令牌,眼中的凶光闪烁不定。他知道柳慎说的是真的,但他更知道,身后站着的是姜崇。
“柳大人,你太天真了。”陈捕头咬牙切齿,“有些东西,不是你能查的。”
“是不是,试过才知道。”柳慎转身,走向案台,开始记录尸格。
他没有再看陈捕头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团空气。
陈捕头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最终没有动手,而是狠狠啐了一口痰,转身离去。
“哼,走着瞧。”
门被重重关上,风雨声再次涌入屋内。
验尸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雨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赵四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看着柳慎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柳……柳大人,您刚才……”赵四颤抖着问,“您怎么知道我在江南待过?”
柳慎没有回头,手中的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因为你的鞋。”柳慎淡淡道,“那双鞋底的花纹,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软底。京城百姓穿不起,也买不到。只有在外地做工久了,舍不得扔旧物的人,才会穿着它进城。”
赵四浑身一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慎停下笔,转过身,看着那盒红泥。
烛光摇曳,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姜崇不会放过他。
但这红泥,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打开铜匣,再次嗅了嗅那股味道。
江南。
三年前,江南贪腐案爆发,无数人因此丧命。而姜崇,正是那个案的幕后黑手。
如果这红泥来自江南,那么死者的身份,便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汉。
他是证人。
或者,是灭口的对象。
柳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无犹豫。
他将铜匣收入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提笔,在尸格上写下了一行字:
“死者左手指甲缝内,检出异色粉末,来源不明,暂扣证物。”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柳慎苍白的脸。
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