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开瓶的脆响像是一声枪响，瞬间切断了宴会厅内虚伪的寒暄。
柳清歌坐在主桌左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风雨前强行收敛枝叶的白杨。她身下那条母亲留下的白色真丝长裙，在聚光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是柳家最后一点体面的象征。而在她对面，陆廷深正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中的水晶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暧昧的痕迹。
这是陆氏与柳氏联姻晚宴的第一杯酒，也是柳清歌在这场豪门博弈中必须守住的底线——保住裙子，保住父亲留下的遗产继承权证明，以及在那份即将签署的协议上，不被彻底抹去姓氏的权利。
“柳小姐。”陆廷深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柳伯父生前最看重这条裙子？说是你母亲出嫁时穿的。”
他并没有看柳清歌的眼睛，而是盯着杯中摇曳的红酒，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夹。那支笔悬在酒杯上方，未落，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准备斩断某种平衡。
柳清歌握紧了膝上的双手，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以维持清醒。“那是家母遗物，陆总不必在意。”她的声音简短、克制，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听不出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陆廷深轻笑一声，目光终于抬起，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在意？当然在意。毕竟，今晚之后，柳家的资产就要并入陆氏了。有些东西，留着只会碍事。”
这句话并非玩笑。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坐在陆廷深身旁的赵夫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杀意。赵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尖刻地补刀：“廷深说得对，清歌啊，女人嘛，太执着于旧物，容易看不清现在的局势。柳家的股份，可是要靠婚姻来稳固的。”
柳清歌没有理会赵夫人，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陆廷深手中的酒杯和那支钢笔。她知道，这是一场测试。陆廷深要吞并柳氏核心资产，更要她在精神上屈服，承认这场联姻是她唯一的出路。而他选择用这种公开羞辱的方式，向所有潜在的反对派展示：柳家软弱可欺，陆家掌控全局。
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小时。遗产公证将在午夜十二点截止，若在此之前无法拿到签字确认的继承权证明，陆家联合其他股东冻结柳氏资产的计划将正式启动。
“陆总，”柳清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柔和些，“只要按合同办事，裙子的去留并不影响股权交割。”
“合同？”陆廷深挑眉，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骤然逼近，“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柳小姐，你似乎忘了，今晚的主持权在我手里。我有权解释任何条款，也有权……决定某些‘意外’的发生。”
他说着，手腕轻轻一抖。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柳清歌瞳孔骤缩，想要起身躲避，但陆廷深动作更快。红酒如血般泼洒而出，不是全倒，而是精准地倾斜，大部分落在了她洁白的裙摆上，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污渍。
“失礼了。”陆廷深淡淡地说道，语气轻佻，眼神却冰冷刺骨。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柳清歌僵在原地，温热的酒液顺着裙摆流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是一种耻辱的烙印。她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但那股颤抖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哭，不能闹，甚至不能表现出过多的愤怒。一旦撕破脸，她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
“看来，柳小姐的裙子，确实不太吉利。”陆廷深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餐巾，却没有擦拭自己的手，而是用那支万宝龙钢笔的笔尖，轻轻挑起了溅到他袖口的一滴酒渍。
他的动作优雅而残忍。那支钢笔，此刻沾上了红色的酒液，像是一只嗜血的蜘蛛。
柳清歌盯着那支笔，心脏剧烈跳动。她知道，陆廷深早就知道裙子里的秘密。那条裙子的内衬里，缝着父亲生前留下的关键账本复印件，那是柳氏能够翻盘的唯一证据。他故意打翻红酒，不是为了毁掉一条裙子，而是为了逼她交出那个位置，或者，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
管家老陈站在角落，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暗中联系了媒体，准备在晚宴后发布消息，但他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陷入被动。
赵夫人已经笑得花枝乱颤，转头对旁边的宾客说道：“哎呀，这柳家的教养，也就这样了。连个酒杯都接不住，还妄想继承柳氏？”
柳清歌缓缓站起身，裙摆上的红酒渍还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她没有看赵夫人，也没有看那些嘲笑的目光，只是直视着陆廷深。
“陆总，”她开口，声音依旧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裙子脏了，可以洗。但如果人心脏了，可就洗不净了。”
陆廷深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放下酒杯，将那支沾着酒渍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有趣。”他低声说道，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柳小姐，你以为你在跟我谈条件？不，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清歌身上。“今晚剩下的时间，我希望柳小姐能想清楚。要么，签下这份让渡部分表决权的协议，换取裙子的‘体面’处理；要么，就带着这条脏裙子，滚出陆氏的大门。”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方向，背影挺拔而冷漠。
柳清歌站在原地，任由红酒浸透裙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色，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裙子毁了，秘密还在。只要她还活着，只要那份账本还在，柳家就没有输。
但她必须走出去，必须在那份协议上签字，哪怕那是屈辱的代价。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拿到父亲遗产的继承权证明，才能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点夺回属于柳家的一切。
她抬起头，眼神中的倔强愈发浓烈。她迈开步子，踩着湿滑的地毯，一步步走向陆廷深离开的方向。每一步，都在裙摆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像是在宣战，又像是在祭奠。
为什么陆廷深明明可以避开，却偏偏选择了最狼狈的方式弄脏它？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扎进了柳清歌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