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脆响像一声尖锐的哨音，瞬间切断了宴会厅里流淌的爵士乐。
紧接着，是红酒顺着象牙白衬衫领口缓缓滑落的黏腻触感。那液体温热、浓稠，带着赤霞珠特有的涩味，迅速浸透了田穗身上这件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那件手工缝制的亚麻白衬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田穗站在宴会厅中央，周围是衣香鬓影的宾客和长辈们错愕的目光。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那股酒液正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住她仅存的理智。
“田小姐，这瓶八二年的拉菲可是温先生特意为您开瓶的。”
说话的是陈妈，管家。她手里端着一块洁白的餐巾，脸上挂着标准而机械的微笑，眼神却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死死钉在田穗狼狈的胸口。
田穗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脸。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几步之外的那个男人身上。
温庭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手指修长干净，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故意撞翻酒杯的人不是他。
“抱歉，手滑了。”温庭钧的声音温和、礼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但在田穗听来，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弄脏地毯，田穗。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田穗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不是意外。
今晚是订婚前夕，也是田氏集团最后一次股东大会的前夜。温庭钧掌握着田氏集团的命脉，而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众目睽睽之下，摧毁她身上的这件衬衫，是在向她宣告：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田家的大小姐，而是他手中待价而沽的商品。
“我去洗手间。”田穗低声说，声音简短、克制，带着一种濒临破碎却强行粘合的冷硬。
她转身欲走，试图擦去衬衫上的红酒渍，不让事态扩大。
然而，温庭钧挡住了她的路。
他侧过身，看似无意，实则彻底封死了她去洗手间的通道。他的肩膀几乎触碰到她的衣袖，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红酒的味道，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里人多眼杂，”温庭钧微笑着，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如果你现在离开，明天早上的头条就会是‘田家千金醉酒失态’。你想让父亲在董事会上怎么解释？”
田穗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也看到了一种扭曲的占有欲——那是他用厌恶掩饰下的真实情绪。
“我不需要解释。”田穗说，“我只需要洗掉它。”
“是吗？”温庭钧轻笑一声，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口。他的指尖划过她的锁骨，冰冷刺骨，“那你可以试试。不过，提醒你一句，这件衬衫……似乎并不耐脏。”
田穗猛地拍开他的手。
这一举动引来了周围几声低低的惊呼。
温庭钧也不恼，只是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温庭钧，你到底想怎样？”田穗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想怎样？”温庭钧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只是想确认，我的未婚妻是否还保持着足够的体面。毕竟，三个月后的婚礼，我不想看到任何污点。”
三个月。
这是婚约解除的倒计时牌，也是悬在田穗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在这三个月内，田穗无法证明自己对田氏遗产的控制权，或者无法通过这场婚姻的考验，她将失去所有话语权。而温庭钧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零和博弈中，逼她低头求和，交出部分股权。
“陈妈，”田穗突然开口，转向一旁静默站立的管家，“请带我去洗手间。”
陈妈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点头：“好的，田小姐。”
她转身引路，步伐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田穗跟在陈妈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如芒在背。温庭钧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不是胜利者的微笑，而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期待。
田穗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衬衫胸前的那块红酒渍已经晕染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狰狞而刺眼。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
田穗伸出双手，捧起一捧冷水，狠狠地泼在衬衫上。
水花四溅，红色的液体被稀释，顺着水流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但这远远不够。
红酒已经渗入了纤维深处，越是用力搓洗，污渍反而扩散得越快。原本挺括的亚麻布料变得柔软塌陷，失去了原有的质感。
田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
一旦崩溃，她就真的输了。
“田小姐，水温合适吗？”门外传来陈妈毫无波澜的声音。
田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
“很好。”她回答。
她继续清洗，动作机械而决绝。
她知道，温庭钧在等。等他看到她束手无策的样子，等她主动走向书房，向他乞求帮助。
但他错了。
田穗不会乞求。
她会烧掉它。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牢牢按住。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要在股东大会之前，她要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十分钟后，田穗关上水龙头。
她用纸巾吸干衬衫上的水分，但那块污渍依然清晰可见。
她打开门，走出洗手间。
宴会厅依旧喧嚣，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温庭钧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几位长辈寒暄。看到田穗出来，他举起酒杯，遥遥致意。
田穗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处理好了？”他问。
“嗯。”田穗简短地回答。
“看起来，效果不错。”温庭钧抿了一口香槟，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块若隐若现的红痕上，“这种颜色，很衬你。”
田穗浑身一僵。
她终于明白，温庭钧为什么要选这件由母亲亲手缝制的衬衫下手。
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摧毁她珍视的东西，然后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挣扎，最后看着她不得不向他低头。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羞辱。
也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田穗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感受着心底那片逐渐冻结的荒原。
为什么温庭钧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这件由母亲亲手缝制的衬衫下手？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拔不出，也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