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温热的液体溅在丝绒上的细微声响。
宴会厅穹顶的水晶灯将光线切割得细碎而冰冷,照在那滩迅速蔓延的赤霞珠上。酒液顺着江晚意胸前那件价值连城的定制礼服滑落,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死死咬住雪白的真丝面料。周围窃窃私语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胸口那片刺眼的猩红上。
谭砚之站在三步之外,深灰西装剪裁得体,连袖扣都折射着恰到好处的优雅。他手里还握着那只原本盛满红酒的高脚杯,嘴角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刚才失手打翻酒杯的不是他,而是某种无法控制的意外。
“抱歉。”他语气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歉疚,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手滑了。”
江晚意没有动。她垂下眼帘,看着那滩红酒渍正一点点渗入丝绸纤维,那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正在摧毁这件礼服最后的尊严。这是她为了今晚的家族信托基金分配特意准备的战袍,如今却成了谭砚之羞辱她的道具。
林妈快步上前,脸色苍白地想要用纸巾去擦拭:“大小姐,我……”
“别碰。”江晚意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冽的疏离感。她抬起手,制止了林妈的动作。指尖触碰到湿冷的布料,那股寒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让她清醒得可怕。
谭砚之微微挑眉,似乎对她这种沉默感到意外。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江晚意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戏谑。他在测试她。他知道,对于江家养女而言,名誉和体面比命更重要。只要她表现出慌乱,或者试图掩盖污渍,他就会抓住这个机会,向父亲展示她的“失态”与“不配”。
“晚意,”谭砚之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你弄脏了我的衬衫。作为江家的客人,你应该知道如何道歉。”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江晚意维持表面的镇定。道歉?对着这个毁了她礼服的人道歉?
周围的宾客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同情,有人嘲讽,更多的人是在观望这场豪门内部的权力博弈。江晚意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会被视为情绪失控。而她不能失控。今晚是家族信托基金分配的关键节点,任何丑闻——无论是被指责失仪,还是被指控对兄长无礼——都足以让她失去继承权。
她抬起头,直视谭砚之的眼睛。那双眸子里藏着深渊,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
“哥哥说笑了。”江晚意语调依旧平缓,不带一丝起伏,“这杯酒是你‘手滑’倒在我身上的。若论道歉,该是哥哥向我解释,为何如此‘不小心’。”
谭砚之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阴狠。他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剩下的几滴酒液挂在杯壁上,摇摇欲坠。“解释?晚意,在这个家里,长兄如父。你若是不懂规矩,我不介意让父亲亲自教你。”
提到父亲,空气凝固了一瞬。
谭父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拐杖,面色疲惫。他对这边的动静视若无睹,只是偶尔咳嗽两声,仿佛在提醒众人他的存在,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冷漠的旁观姿态。他对两个孩子的争斗早已知情,但在权衡利弊后,他选择了沉默。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局面,而不是真相。
江晚意心中冷笑。她知道谭父在想什么。只要谭砚之能维持住完美继承人的形象,只要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秘密不被揭开,父亲就会继续支持他。而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无论多么优秀,终究只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既然哥哥坚持。”江晚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她缓缓弯下腰,动作优雅而决绝。她没有去擦胸口的污渍,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按在了谭砚之的袖口上——那里并没有沾到酒,但她故意用力按压,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块手帕,就当是我赔罪了。”她抬起头,眼神清冷,“但我记得,哥哥今晚还要公布关于私生子的……嗯,我是说,关于家族医疗基金的计划。毕竟,有些病,是需要钱来治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谭砚之能听见。
谭砚之的脸色瞬间僵硬。他猛地抽回袖子,手帕掉落在地,沾上了地上的红酒渍,变得污浊不堪。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笑容变得更加勉强。
“晚意,”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以为掌握了一点小道消息,就能威胁到我。三个月后的股东大会,才是你真正的审判日。到时候,我希望你能拿出足够的诚意,而不是在这里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三个月。婚约的对赌条件,也是继承权的最后期限。
江晚意看着地上那团混着红酒的手帕,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自己输了这一局。她被迫接受了羞辱,保留了礼服的残骸,也保住了表面的平静。但她更清楚,这滩未干的红酒渍已经渗入了丝绸,就像谭砚之的恐惧渗入了他的灵魂。
她弯腰捡起那块手帕,紧紧攥在手中。粗糙的织物摩擦着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我会准备好诚意的。”她轻声说道,转身走向露台。暴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掩盖了她离去时的脚步声。
谭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向自己洁白的袖口,那里虽然干净,但在他的眼里,却仿佛留下了洗不掉的污点。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写着“遗传性神经病变”和“急需巨额资金治疗”的字样。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那滩红酒渍渗入丝绸纤维时,是否也渗入了谭砚之未曾察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