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上海外滩。
江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拍打在“云顶”私人会所的落地窗上。顶层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眩晕的碎光，空气中弥漫着松露、陈年香槟和金钱发酵后的甜腻气息。
严修站在主桌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与周围高定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因为长期的化学试剂腐蚀和神经痉挛而微微扭曲，像枯树枝一样僵硬。
“这就是你们请来的‘专家’？”
谭振华晃了晃手中的香槟杯，嘴角挂着掌控一切的微笑。他并没有看严修，而是对着身旁的林婉低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位董事听见。
“一个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野路子，连身份证都拿不稳。”林婉尖酸地笑道，语速极快，“振华哥，对赌协议还有十分钟就要签了，这种人来审计，是不是太儿戏了？”
谭振华轻笑一声，眼神如刀般扫过严修：“严先生，我知道你以前是审计界的传奇。但今天这里不是你的法庭，是我的主场。如果你只是来混个脸熟，现在退出，我还当没看见过你。”
周围的哄笑声此起彼伏。
赵刚手按在腰间对讲机上，粗鲁地向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严修的去路：“喂，哪来的乞丐，别挡着谭总的道。想吃饭去后厨排队，这儿不施舍。”
严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袋。袋子很脏，边缘破损，里面装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瓶。
“我要看的账，不在纸上。”
严修的声音低沉、简短，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在读判决书。
“在血里。”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刺耳的嘲弄。
“血？哈哈，这疯子说什么呢？”有人大声调侃。
谭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得更加完美。他太了解这些落魄天才的把戏了——虚张声势，博取眼球。他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让这些人继续嘲笑，直到签字笔落下。
“既然你这么有创意，”谭振华优雅地举起酒杯，示意侍者倒酒，“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资本游戏。”
侍者端上一瓶1982年的拉菲，猩红的液体注入水晶杯，色泽浓郁如凝固的血块。
严修盯着那杯酒。
他的瞳孔微缩，左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试图压制住右手的颤抖。帕金森症的早期症状正在侵蚀他的神经，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去对抗身体的失控。
但他不能停。
这是最后的机会。谭振华今晚签署对赌协议，一旦签字，那些通过离岸公司转移的黑钱将合法化，所有证据将随公司注销而销毁。
严修深吸一口气，拔开酒瓶塞子。
他没有倒酒，而是将整瓶红酒猛地倾倒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主桌上。
“你疯了！”老陈尖叫着扑过来，唯唯诺诺地想要擦拭，“这可是定制桌布！价值……”
来不及了。
浓稠的红酒迅速洇开，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在白布上肆意蔓延。腥甜的酒气弥漫开来，盖过了松露的香气。
谭振华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片红色的污渍，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只要严修说不出所以然，这就是一场闹剧。
“说啊，”谭振华冷冷道，“你的‘血账’在哪里？”
严修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沾满冰冷粘稠的红酒，狠狠点在洁白无瑕的亚麻桌布上。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那一指点下的位置，是桌布的左下角。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空白，或者仅仅是红酒自然扩散的边缘。但此刻，在那一点中心，红酒并没有顺着纤维纹理向下流淌，也没有向四周均匀晕染。
它诡异地停留在了一个特定的经纬交叉点上。
就像有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液体的表面张力，将其固定在了那个坐标。
严修的手指还在颤抖，但他眼中的锐利如刀。
他知道，第一滴血点已经落下。
失窃账目的坐标，开始了它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