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托盘里那瓶价值八万的红酒,瓶塞崩开时发出的轻微‘噗’声,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长生站在外滩某私人会所顶层宴会厅的入口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鞋底沾着从深山带出来的泥点。与周围穿着高定西装、佩戴名表的宾客相比,他像是一粒误入精密齿轮的沙砾。
“站住。”赵铁柱横臂挡在门口,像一堵灰色的墙。他是邵正鸿的亲信保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机械的审视。“这里不欢迎乞丐。”
魏长生没有看赵铁柱,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在主桌旁那块铺展的真丝桌布上。洁白无瑕,绣着暗金色的邵氏集团Logo,平整得像一块等待切割的生肉。
林婉从阴影中走出,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疏离。“赵哥,别吓到客人。这位先生是……”她扫了魏长生一眼,语气轻蔑,“邵董的远房亲戚?抱歉,座位已满。今晚来的都是邵氏的核心合作伙伴,您请回吧。”
“我找邵正鸿。”魏长生开口,声音沙哑,不带任何寒暄。
林婉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邵董正在致辞。如果您想叙旧,可以明天去邵氏大厦前台排队。保安会为您安排一个合适的时段。”
这是拒绝。也是驱逐令。
魏长生沉默了两秒。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那是他在山里待了三年留下的习惯。铜钱冰凉,带着某种古老的重量。
“让开。”他说。
“你说什么?”赵铁柱眉头一皱,手按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我说,让开。”魏长生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滚。别在这里装神弄鬼。”
魏长生不再说话。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空气里的平衡。
他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右手手腕轻轻一抖。侍者托盘上那瓶刚醒好的红酒,瓶身微微倾斜。酒液并未溢出,而是顺着瓶口的螺旋纹缓缓上升,仿佛违背了重力,又仿佛在寻找某个特定的出口。
林婉察觉到了异样,想要伸手去扶,但已经晚了。
魏长生左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极短,短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却在视觉上留下了一道残影。
啪。
酒瓶自行滑落,砸在赵铁柱脚边的地毯上。软木塞弹出,玻璃瓶碎裂的瞬间,深红色的酒液如喷泉般溅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迅速扩散的酒渍上。洁白的真丝桌布一角被波及,一滴浓稠的红酒精准地落在了桌布中央,那个绣着邵氏Logo正下方的位置。
红点。
孤零零的一个红点,在白底上显得刺眼而诡异。
邵正鸿坐在主位上,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他看着那个红点,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意外。
魏长生站在原地,身上的泥点还未干涸。他看着邵正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死门已开。”
全场死寂。
林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平板电脑差点掉落。她看向魏长生的眼神变了,从轻视变成了惊恐。她认出了那个红点的位置——那是邵氏集团海外账户开户行的坐标投影点,是她昨晚刚刚确认过的秘密标记。
为什么他会知道?
邵正鸿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
“你是谁?”邵正鸿的声音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魏长生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里还沾着来自大山的尘土。
“我是来收债的。”他说。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宴会厅里激起千层浪。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认出了魏长生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陈旧气息,有人则对“收债”二字感到困惑和不安。
邵正鸿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稳定,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赵铁柱,把他带下去。”邵正鸿淡淡地说道,“不管他是谁,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总得付出代价。”
赵铁柱上前一步,伸手抓向魏长生的肩膀。
魏长生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如同行云流水。他没有反击,只是再次抬起手,指尖夹着另一滴尚未落下的红酒。
那滴酒悬在半空,颤巍巍地,仿佛随时会坠落。
“这一滴,是生门。”魏长生说道,“你确定要我现在落下它吗?”
邵正鸿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那滴酒,又看了看桌布上那个鲜红的“死门”。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作为掌控百亿资金流向的人,他对数字敏感,对风险更敏感。而这个男人,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将风水术数与现代资本运作联系在了一起。
如果这不是巧合呢?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能算出什么……
邵正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动。他不能露怯。这里是他的主场,是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任何异常,都必须被控制在“失礼”的范畴内解决。
“有趣。”邵正鸿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年轻人,口气不小。但在这个城市,规矩是我定的。来人,请这位‘风水师’去贵宾室喝茶。记得,茶要热的。”
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试探。
魏长生看了一眼邵正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知道,自己赢了第一局。至少,他进入了这个房间。
他转身走向侧门,背影萧索,却挺直如松。
林婉站在原地,看着魏长生离去的背影,手心全是冷汗。她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目标已进入主厅。疑似掌握部分核心数据。请求启动B计划。*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塞回包里,脸上重新挂上了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惊恐从未发生过。
邵正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苦涩,回味甘甜。他看着桌布上那个红点,久久未动。
窗外,黄浦江的风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
魏长生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复杂的星图。红色的是血,白色的是骨。而他脚下的地板下,埋藏着无数人的秘密。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璀璨的上海夜景。
灯火辉煌,掩不住腐朽的气息。
第一滴血,已经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