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死死拍打着红星裁缝铺那扇斑驳的玻璃窗。
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柜台上的玻璃罐嗡嗡作响。石婉站在柜台前，指尖冰凉，触碰到那张泛黄的布票时，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她自己的体温。此刻，这张布票却被判定为废品。
它平摊在深褐色的木质桌面上，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正中央那个鲜红的“准”字戳记，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的窘迫。
“我不懂。”石婉的声音很轻，她在开口前先停顿半秒，喉头微微滚动，才继续说道，“这是妈留下的唯一一张特供票，编号是7394……药店说只有这个能换青霉素。”
裴远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修长却布满老茧。此刻，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石婉苍白的脸，最后落在那张布票上。
“规矩就是规矩。”裴远之的声音冷淡，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这张票的来源不明，按照新下发的整顿条例，凡是不符合登记程序的票据，一律不予兑换。”
门外传来林秀兰的大嗓门，隔着雨幕隐隐约约传进来：“哎哟，这不是小石吗？怎么还在这儿站着？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快回去吧！”
林秀兰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石婉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盯着裴远之的眼睛：“主任，我妈高烧两天了，医生说再不打针就会烧坏脑子。这票是我爸生前攒下的……”
“你父亲的事，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裴远之打断了她，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不要拿私情来干扰工作秩序。如果你不能证明这张票的合法性，就请离开。”
石婉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裴远之不是在刁难她这个人，而是在防备这张票背后的东西。
三年前的冤案，父亲被定性为投机倒把分子，所有资产充公，唯独这张布票因为夹在一本旧书里，被她偷偷藏了起来。她一直以为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能留着救急。
但她错了。
裴远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钟里，石婉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深藏的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
“主任，”石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如果您不信，可以查账。我爸当年的布料入库单，还在档案室挂着呢。7394号，对应的是1978年冬天的一批的确良布料，那是给厂里劳模发的福利，我有记忆，您也有记录。”
这是一张底牌。
不是靠运气，而是靠她对那段往事的清晰记忆。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每一寸布料都有它的去向，每一张票证都连着一条隐秘的线。
裴远之转笔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布票上，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变得极其专注。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布票右下角的那个红色戳记。
“1978年的确良？”裴远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低了几分，“那时候的物资调配，由专人负责。你怎么确定，这张票没有被二次流通？”
“因为它从未流出过我家。”石婉直视着他，“我爸去世后，这张票就被我收在日记本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它的存在。直到昨天，我才拿出来想救我妈的命。”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裴远之沉默了片刻，随后拿起那张布票，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检查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审视一份机密文件，而不是几张薄薄的棉纸。
石婉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票面，看着他在灯光下眯起眼睛，看着他那紧绷的下颌线。
她知道，他在确认真伪。
也在确认来源。
如果这张票真的来自当年那场风波中的某个环节，那么它就不只是一张换药的凭证，而是一个证据，一个可能重新揭开伤疤的证据。
裴远之要维持裁缝铺的规矩权威，更要确保自己不被卷入任何可能影响他晋升的政治风波。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什么时候该缩手。
“这张票，”裴远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有问题。”
石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问题？”
“纸质不对。”裴远之将布票放回桌面，推回到石婉面前，“1978年的省印布票，纸张应该带有明显的纤维纹理，但这张票的表面过于光滑，像是后期仿制的。”
石婉愣住了。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张布票。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确实觉得它有些陌生，那种光滑感，让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神。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可能，那是她亲手从日记本里拿出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主任，”石婉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是我爸留给我的遗物，我不会造假。请您相信我，求您通融这一次，哪怕让我先欠着药钱，或者用我的工分抵……”
“石婉。”裴远之打断了她，站起身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你家。这里是红星裁缝铺，是按规矩办事的地方。”裴远之整理了一下袖口的毛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既然你无法提供合法的来源证明，我就不能违规操作。请你现在离开。”
石婉僵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肩膀。
她想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看了一眼门口，外面的雨势更大，根本没有路可走。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清楚，裴远之并不是单纯地在执行规定，他是在设卡。
如果不解决这张票的问题，她今晚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不走。”石婉突然说道，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股执拗的韧劲，“我要等到天亮，或者等到您查出这张票的真伪。我妈等不起，我也等不起。”
裴远之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石婉抬起头，眼神倔强，“是请求。主任，您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您知道一家人生病时的绝望。这张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布，它是命。”
裴远之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柜台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锤子，敲在两人的心上。
林秀兰在门外喊了一声：“小石啊，要不你先回家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石婉没有理会，只是死死盯着裴远之。
裴远之最终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钢笔，但没有再转动。
“你可以留下。”他说，“但别指望我会给你特殊待遇。在这三个小时里，你要配合我的调查。如果查不出结果，这张票作废，你也必须离开。”
石婉松了一口气，身体几乎虚脱地靠在柜台上。
她看着桌上那张盖着红戳的被退回布票，它依然平摊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她的无助和裴远之的冷酷。
她不知道裴远之究竟在怕什么，也不知道这张票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雷声再次滚过，照亮了裴远之侧脸冰冷的轮廓。
为什么一张普通的布票，会让一向铁面无私的裴主任如此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