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三号垃圾桶旁，一张塑封的A4纸在暴雨中剧烈拍打铁皮壁。
雨水顺着大厅穹顶的裂缝滴落，砸在那张纸上，发出类似骨裂的脆响。鲜红的油漆字迹被水膜扭曲，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伤口：“禁止清理尸体”。旁边值班表的“聂远”名字旁，被人用粗头马克笔画了一个巨大的、未干的红叉。那红色粘稠得像是刚凝固的血。
聂远盯着那个红叉。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他伸手去撕那张纸，指尖触到塑料覆膜时，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震动——不是风，是机器故障前的低频嗡鸣。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邓刚站在阴影里，反光条雨衣上的水珠汇聚成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违规处罚手册》上。他手里捏着半截燃烧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却迟迟没有掉落。
“这是官方张贴？”聂远问。语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当然。”邓刚冷笑一声，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聂远的脸，“第44号卫生条例，第三条。任何未经分类的遗体，严禁进入B区处理线。违者，就地革职。”
聂远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邓刚的肩膀，看向大厅中央那台自动分发终端。屏幕漆黑，只有红色的故障代码在闪烁。系统停了。今晚的任务单无法打印。
“我的任务是什么？”聂远反问。
邓刚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团黑渍。“特殊清理。老规矩，你负责B区深处的废弃医疗仓。记住，只清垃圾，不清人。如果有‘东西’混进来……”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手册封面，“那就是你的失职。”
聂远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知道“特殊清理”意味着什么。那是黑话，指代那些无法见光的非法转运。上周的高辐射废料失踪案，就是在这个环节出了岔子。
他转身走向终端机，试图手动重启。屏幕突然亮起一行字：【权限不足】。
“看什么看？”邓刚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系统故障，只能口头传达。这是为了考验你的应变能力，新来的。”
聂远抬起头，直视邓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切，只有审视。他在找漏洞，找可以栽赃的把柄。
“如果系统没坏呢？”聂远轻声问。
邓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傲慢。“那就证明你在质疑管理层的技术判断。根据条例，质疑上级流程，扣绩效分二十点。”
聂远沉默了。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终端机屏幕上的污渍。动作机械而重复。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或者等一个错误。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粘稠。雨声越来越大，掩盖了远处传送带运转的轰鸣。聂远注意到，邓刚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附近。那不是执法记录仪的位置，而是配枪的位置。清洁队副队长，什么时候有了持枪权？
“还有十分钟交接班。”邓刚看了看表，“赶紧滚去B区。别让我再看见你站在这里发呆。”
聂远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脚步声沉闷。他没有回头。但他记得刚才那一瞬间，邓刚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背后的背包拉链。
走到B区入口闸机前，聂远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墙上撕下来的告示。雨水打湿了边角，纸张变得脆弱不堪。他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仔细查看背面。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印记。
印章边缘模糊，但中间的数字清晰可辨：No. 734-Alpha。
聂远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编号格式，不属于市政环卫系统。它属于地下黑市的器官交易档案。
他想起梦中见过的那些受害者扭曲的脸，想起高辐射废料泄漏时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这不是简单的违规，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
“不要回头。”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条规则。那是老陈以前告诉他的，关于夜班值班的禁忌。当时聂远以为只是迷信，现在想来，那可能是生存法则。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邓刚站在原地，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模糊不清。但聂远看见，邓刚正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话，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目标已隔离。”邓刚说。
聂远的心脏狂跳。他被盯上了。不是因为工作失误，而是因为他是唯一知道那批废料真相的人。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天亮之前，他就会变成B区深处的一袋“垃圾”。
聂远掏出随身携带的生物危害等级标签贴纸。那是用于标记普通生活垃圾的黄色标签。但他记得，在仓库角落里，有一卷被遗忘的黑色标签——最高级别，致命病原体。
如果他把黑色标签贴在邓刚的执法记录仪上，会发生什么？
系统会判定记录仪携带高危污染，自动锁定数据，并触发警报。而邓刚，作为现场负责人，将承担所有责任。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他的命，和邓刚的职业生涯。
聂远看向手中那张皱巴巴的告示。背面的印章编号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这张告示的背面，印着邓刚私人的印章编号？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神经。答案就在B区的深处，在那批失踪的废料里，也在邓刚不敢让人触碰的秘密中。
聂远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铁锈和腐臭的空气涌入肺部。他不再犹豫，转身迈向黑暗的B区通道。
第一步，先拿到那卷黑色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