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嘈杂的人声突然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指甲刮过木板的刺耳声响。萧清盯着那个本该属于她的名字，旁边却赫然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姓氏。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一九八三年第三季度分房名额公示表》的朱砂印上方打了个旋儿。那红印鲜红刺眼，像是一滴未干的血，死死钉在泛黄的牛皮纸上。萧清的手指紧紧攥着一张褪色的结婚介绍信，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视线从第一行“优秀职工”缓缓下移，直到落在第三排第七列。
那里原本应该是“萧清”，现在却是“苏敏”。
“让一让，都让一让！别挡着看！”陈主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站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这是厂里的荣誉榜，大家要看清楚，这也是为了响应上级检查，中午前必须完成公示。”
萧清没有退后。她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好奇地探头，但没人敢靠近公告栏中央那块被陆远特意留出空白的区域——那是给“特殊贡献者”预留的位置。
“陆干事呢？”萧清轻声问道，字句清晰，没有提高音量，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周围的空气里，“他就在后面，怎么不来看看自己的杰作？”
陈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萧同志，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干事正在整理档案，这是组织程序。至于名单……”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摸了一下鼻翼，“这是经过委员会集体讨论，并报请党委批准的。你要相信组织的公正性。”
“公正性？”萧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张公示表。纸张粗糙，带着浆糊干涸后的硬壳感。她的指纹留在了“苏敏”两个字上，清晰可见。“那为什么我的名字不见了？而苏敏，一个上个月才调入后勤科、连车间都没进过的临时工，却能拿到这套两室一厅的指标？”
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低低的惊呼。苏敏的名字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她是陆远的初恋，这一点全厂都知道，但谁也没想到，陆远会把她塞进这个本来属于萧清的坑位里。
“你……”陈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意识到事态有些失控，立刻提高了嗓门，“萧清同志，请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在闹情绪的时候。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纪委反映，但不要在这里扰乱公共秩序！”
“反映？”萧清转过头，目光越过陈主任的肩膀，落在了刚刚从办公楼走出来的陆远身上。
陆远穿着一身笔挺的工装，手里依然捏着那支钢笔。看到萧清和陈主任对峙，他加快了脚步，脸上挂着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清清，你怎么在这儿？”陆远走到两人中间，自然地伸手想去拉萧清的手臂，却被她侧身躲开。
“我在看我们的婚房。”萧清的声音依旧轻柔，但眼神冷得像冰，“陆远，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名字变成了别人的？”
陆远的眼神回避了直视，手指不自觉地摸向鼻翼，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看了一眼陈主任，又看了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压低声音说：“清清，你别冲动。这件事……有点复杂。苏敏的情况特殊，她父亲的关系对厂里很有帮助。这是大局，你应该理解。”
“大局？”萧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所以，为了大局，就要牺牲我的婚姻？还要让我背负‘破坏团结’的名声？”
“不是牺牲，是……调整。”陆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钢笔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苏敏那边需要户口便利，而她父亲能调动资源解决我们科室的编制问题。这是双赢，清清，你也是老纺织厂的人了，应该懂这里的规矩。”
萧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曾经让她心动不已的脸，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和虚伪。她想起这几天收到的那些匿名信件，想起陆远深夜在灯下写信的背影，想起他口中所谓的“愧疚”和“弥补”。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交换。
“我不懂这里的规矩。”萧清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结婚介绍信，烫金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只知道，明天我们就要去民政局领证。今晚，我需要一套婚房。如果这套房子没了，我的彩礼钱也就打了水漂。陆远，你打算怎么赔我？”
陆远愣住了。他没想到萧清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难听。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开始窃笑，有人摇头叹息。陈主任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害怕事情闹大，影响今天的公示任务，急忙插话道：“好了好了，都是误会！萧清同志，你先回去，等下午委员会重新审核……”
“不需要重新审核。”萧清打断了他，她将介绍信拍在公告栏的玻璃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要现在就看到答案。陆远，你在填写推荐意见时，特意把‘政治审查合格’这一栏涂改成了空白。为什么？”